入营已经整整十二天了，这十二天里，田潇几乎每天都是在骨头散架的状态下睡着的。

白天操练、列阵、跑圈、爬墙，晚上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可今天晚上不一样，黄昏时分，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匹马跑得满身是汗，从郡城方向来，一路没歇过脚，马蹄卷起的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在夕阳最后一抹余光里，像撒了一把暗红色的沙。

那人跳下马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手里攥着一卷用绳子扎紧的竹简文书，直接奔着王齐的大帐去了。

田潇当时正在营帐门口整理自己的鞋带，远远看见那骑者的神态，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种急迫，不是送家信该有的样子，他蹲在原地没动，只拿余光瞟着中军帐的方向，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帐帘一掀，王齐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快。

紧接着，号角响了，全营集合的号声，短促、尖利，一声接着一声，压过了晚风里的虫鸣，田潇噌地站起来，冲着帐里喊了一声

“集合！穿甲！带兵器！”

吴仲他们四个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甲片哗啦作响，绑腿的带子拽得死紧，不到一会儿，新卒营所有人已经整整齐齐列在校场上，二百多号人，鸦雀无声。

王齐站在土台上，左手按着剑柄，右手举着那卷文书，往空中扬了一下。

“郡府急令，南郡西部山区，有刑徒聚众闹事，已经抢了三个乡的粮仓，杀了乡吏，郡尉调我们新卒营明晨开拔，配合正卒营进山剿匪。”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这是你们进营之后头一回真刀真枪地上阵，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台下安静了大概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田潇站在队列偏左的位置，耳朵里能听见左右两边粗重的喘息声，吴仲就在他旁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一道棱，王午的呼吸明显变快了，胸口起伏得厉害，陈庚站在王午身后，暮色太重，看不清他脸上那道疤有没有变色，但能看见他脖子上的筋绷着，路元在田潇斜后方，还是一副不吭声的样子，站得稳稳当当，像校场边上垫脚的那块石头，风吹不动。

王齐又开口

“今夜回帐收拾行李，兵器全部磨一遍，甲片全部紧一遍，明晨卯时，准时出发，各什长回营清点人数，少一个拿你们是问。”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

补了一句，“亲卫什全体留下。”

其他队列就地解散，脚步声噼里啪啦往各自的营帐方向散开，亲卫什的十几个人站在原地没动，等着王齐走过来。

王齐走到他们跟前，离得近，田潇能看见他额头上刚冒出来的一层细汗，大冷天的，能出汗，说明这事儿不轻。

“你们是百将直属的亲卫，明天不跟大部队走。”

齐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楚

“天一亮，你们随我先出发，任务是摸到匪巢附近，看清地形、人数、哨位，把路探明白，大部队后头跟上，但不能打草惊蛇。”

王齐的目光落在田潇脸上

“你上次侦察做得不错，这次亲卫什的前哨，由你带你的伍。”

田潇嗓子有点紧，但答得干脆：“是。”

“带上你那四个人，天亮就走。”

齐说完拍了拍田潇的肩膀，转身回了中军帐，那匹送信的军马还拴在帐外，正在低头啃地上的枯草，鼻子喷出来的白气在黄昏里一团一团的。

亲卫什的其他人各自散了，田潇带着几人回到自己的小帐，五个人挤在里面，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田潇蹲在地上，先把随身背囊里的东西倒出来清点，一双备用的麻鞋、两块干饼、一小袋盐、一条绑腿绳、火石、小刀。他把东西重新塞回去，扎紧袋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其他四个人。

“明天进山，我先说几句。”

田潇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

“路元，你的经验最丰富，你先讲，山里面最难对付的是什么？”

路元靠在帐柱上，双手抱在胸前，想了一下才开口

“南阳那边我跟官军剿过三回山匪，山地不比平地，树密草深，视野不超过二十步，队伍拉不开，一窝蜂挤在一起就是送死，最怕两样，一个是隘口，两边山夹一条道，对面要是埋伏了弓箭手，你冲多少死多少，一个是河谷，看着水浅好走，但河滩上的石头滑，走快了摔跟头，阵型一乱，人家从两侧山上滚石头下来，你躲都没处躲。”

田潇点点头，把路元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吴仲，你明天专门负责盯人，行走途中注意每一个人，少一个人，立刻告诉我，不管什么原因，不能丢人。”

吴仲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答了声“明白”。

“王午，你跟在我后头，保持五步远，我走你快走，我慢你慢，我停你立刻停，我要是突然蹲下去，你二话不说也蹲下去，然后扭头往后传，让后边的人全蹲下。”

王午咬了咬后槽牙，嗓子里挤出一声“嗯”。

田潇又把脸转向陈庚，陈庚脸上那条疤在油灯底下显得更深了，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下方，这年轻人话少得可怜，进营这么多天，田潇拢共没听他说过超过二十个字

“陈庚，你明天跟着路元走，路元在前，你在后，他走哪条道你走哪条道，他怎么做你怎么做，不要自己拿主意，听见没有？”

陈庚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眼神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