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是墨一样黑。

秦军的火把在山口那儿排成一条长龙，远远看过去像条发光的蛇，趴在山道上不动，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时不时爆出个火星子，亮一下又暗下去。

王齐站在队伍前头，甲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扭头看了看后面的兵，又看了看田潇。

田潇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破布缠火把的杆子，松脂布条缠了三圈，用麻绳扎紧，试了试晃了晃，火把稳稳的。

王齐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他说“我带了二百人，比你说的少一百”

田潇抬头看他，火光底下，王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硬，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人少好走路，钻山沟子利索，你别管多少人，你只管带路”

田潇站起来，把火把往地上一顿，试了试松紧。

“成”

“我带路”

王齐点点头，手一挥

“走”

队伍就动了，二百人沿着山道往沟里钻，铁甲碰铁甲的声音闷闷的，脚步踩在碎石和落叶上沙沙响，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偶尔踩滑了的低骂，火把的光照出去没多远，前头三丈外就是黑乎乎一团，再远什么也看不见。

田潇在最前面，他把火把举得高高的，左手举酸了换右手，眼睛一直盯着地上，昨天他撒的碎石子还在，白亮亮的，隔几步就有一颗，踩上去咯噔响，有些地方他还划了箭头，用石头尖在树皮上刮的，刮痕很深，摸着都能摸出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田潇忽然慢下来，举着火把左右照了照，看到左边第三棵松树上有三道刮痕，这才松了口气，拐了个弯，沿着一条更窄的坡道往下走。

吴仲跟在他后面两步远，举着第二根火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头的人。

王午在最后头，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确认后面没人跟上来才继续走，陈庚和路元走在队伍两边的林子缝里，路拿长矛拨开挡路的藤条，庚握着剑，眼睛往暗处扫。

快到那片空地的时候，田潇蹲下来，朝后头打了个手势，王齐看见了，传令下去，火把全部灭掉。

顿时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前面的人的后脑勺都看不清，田潇摸到王齐身边，趴在湿漉漉的苔藓地上，嘴凑到王齐耳朵边上，压着声说

“还有二百步，前面就是他们窝棚的地界了，现在这天色，寅时末卯时初，该是最困的时候，睡着的正做梦，醒着的也迷糊，咱们要是摸到空地边儿上再冲，他们连穿鞋都来不及”

王齐没立刻吭声，他也趴在地上，脸贴着泥，眯着眼朝前头看，沉默了一会儿，他侧过脑袋问

“你说怎么打？”

我带我那伍从南边溪沟摸进去”

“南边有取水踩出来的道，泥硬，好走，百将你带主力从正面上，到空地边停下，别进，等我那边火一着，我在溪沟那存了干柴和松脂，一点就亮，你看见火起，就带人冲，两面一夹，他们跑不出几个”

王齐又问了一句

“你几个人？”

“五个”

“对面多少人？”

“约莫一百”

王齐没说话，田潇感觉王齐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看，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目光压在脸上沉甸甸的，隔了几息，王齐问到“他们不是兵吧”

“不是”田潇说

“全是逃犯，手里最多拿把柴刀，连把正经铁剑都没有，咱们穿着甲，拿着铁家伙，一冲进去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跑，只要人堆散了，剩下的就是追着抓”

王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在甲缝里摸了摸，摸出个小酒囊，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抹抹嘴，把酒囊塞回怀里

“你要是死了”

“战报上我给你写该卒奋勇，战死阵前”

田潇听着这话，心里动了一下

“我尽量不让百将写这个”

王齐拍了拍他肩膀，拍得甲片哐当响

“去吧”

“我等你的火”

田潇猫着腰退回来，吴仲、王午、陈庚、路元四个人已经在溪沟边蹲着了，见他过来，都抬起头。

“走”田潇只说了一个字

五个人沿着溪沟往南绕，溪水不深，才漫过脚踝，但水冷得骨头缝里发疼。

田潇走在最前头，一脚踩进水里，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他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