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哗哗的，盖住了脚步，溪沟两边的灌木丛又高又密，人猫着腰走，从外头根本看不见。

走了大约两刻钟，田潇忽然停下来，指指前头，大家顺着看过去，溪沟边上有一片泥地，踩得结结实实，脚印叠脚印，全是赤脚踩的。

泥地上还留着湿漉漉的水渍，像是刚有人打过水，田潇蹲下摸了摸泥，凉的，软塌塌的，说明取水的人走没多久。

他从溪沟里爬出来，贴着地皮往坡上蹭，后头四个人也跟着，一个个像虫子似的，肚皮贴地，手肘和膝盖轮流往前挪，坡上的草又长又密，露水湿透了前襟，冷得人直哆嗦，田潇扒开一丛草叶子，看见了空地。

窝棚就在前头二十步远，歪歪扭扭搭了七八个，用树枝和茅草糊的，矮趴趴的像一堆烂草垛。

有的窝棚门口还挂着破被单子，风一吹呼啦呼啦飘，空地中间有个火塘，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白灰，灰堆上还有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偶尔被风一吹亮一下，像垂死的人睁了睁眼，

窝棚里头传出来声音，打鼾的，磨牙的，说梦话的，还有翻身的动静和茅草窸窸窣窣的响，空气里一股子酸臭味，混着尿臊气和烧糊了的粟米味儿，浓得呛鼻子。

田潇蹲在那儿，心跳得快，但手不抖，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裹着干松脂块，黄澄澄的，一闻就是松香味儿。

他把松脂搁在身边一块干苔藓上，摸出火石，两手攥紧，用力一擦，火星溅出来，落在松脂上，“嗤”一声，松脂就着了，火苗“呼”地蹿起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田潇的脸，也照亮了他身后四个人的眼睛。

“走！”

五个人从溪沟里弹起来，扯着嗓子喊

“杀啊！冲啊！”

一边喊一边往空地冲，田潇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握着青铜剑，脚底生风，第一个蹿进了空地，他冲着最近的窝棚就过去了。

窝棚门口耷拉着半片破席子，里头鼾声正响，田潇抬脚一踹窝棚的支撑杆，那根胳膊粗的木头“咔嚓”一声断了，整个棚子“轰”地塌下来，里头的人嗷嗷叫着被压在茅草底下，手脚乱蹬乱刨。

“秦军！秦军来了”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像被掐了脖子的鸡，空地上炸了锅。

窝棚里钻出来的人一个个光着膀子光着脚，有的披着烂被子，有的连裤子都没提，跌跌撞撞地往林子跑。

田潇没停下来，他带着人穿过空地，直扑对面的那个豁口，昨天他看过了，那是唯一一条好跑的路，堵住那儿，跑不了几个。

正面的喊杀声也响了，王齐带着二百人从空地正面杀进来，火把又点起来了，照得半边天通红。

铁甲哗哗响，脚步声轰轰的，像一群铁皮野兽冲进了羊圈，刑徒们回头一看，正面黑压压一片甲兵，火把和刀剑晃得人眼晕，当场就有好几个人“扑通”跪下了，双手举得高高的，嘴里呜呜哇哇说着什么听不清。

但还是有人跑，十几个人从东边缺口蹿进了密林，跑得鞋都不要了，赤脚踩在枯叶上噼里啪啦响，田潇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喊了一声

“追！”带着人就拐过去了

密林里头黑得跟锅底一样，树冠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连脚底下都看不清，田潇只能靠耳朵听，前面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又重又急，那是赤脚踩碎叶子的动静，他一边跑一边侧着头听，忽然喊了一句

“路元！在左前方！”

路听见了，二话不说，手里的长矛抡圆了往前一掷，铁矛头破空“呜”一声，紧接着黑暗里“噗”一下，然后是“啊”的一声惨叫，一个重物“嘭”地砸在地上，田潇举着火把冲过去一照，地上蜷着个人，长矛扎穿了大腿，血咕嘟咕嘟往外冒，人抱着腿打滚。

“绑上”田潇说，吴仲从后面上来，麻利地拧住那人胳膊，用麻绳手脚一捆，往树根底下一扔，

田潇没停，继续追，前头还有脚步声，越来越远了，他咬着牙使劲跑，火把在手里晃得火苗呼呼响，脚下全是树根藤蔓，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田潇用手撑了一下地，又弹起来继续跑，跑了大约半里地，前头一棵大樟树底下有个人影靠着树干喘气，呼哧呼哧像拉风箱。

田潇冲过去，剑尖直指那人咽喉，那人双手举起来，十个手指头张开着，手上光秃秃的连根棍子都没有，他靠树干站着，大口大口喘气，嘴里说

“我降了，降了，别杀我”

田潇的剑尖停在他喉咙前半寸不动，火把举近了照那人的脸，三十来岁，瘦得两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眼窝黑得像两个洞，赤着脚，脚底板全是血口子，踩在枯叶上留了一串血脚印，

“叫什么？”田潇问，

“王七”

田潇愣了一下，昨天在那棵松树树皮上刻字的就是“王七到此”，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又打量了这人一遍，瘦成这样了，还拿石头刻字？

“你识字？”田潇问，

王七苦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露出两排黄牙

“我原是长沙郡的县吏”

“管户籍的，犯了事，充了军，半道上跑了，”

“降了就蹲下”

田潇把剑收回来

“别动弹，等后面人过来绑你”

王七顺着树干蹲下去，双手抱头，蜷成一团不动了。

等田潇拖着王七回到空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空地上蹲了两排俘虏，个个垂着头，有的身上带伤，血把破衣裳染得一片一片的。

地上还躺着十几具尸首，秦兵正在挨个翻检，搜身上有没有值钱东西，王齐站在空地中间的火塘旁边，甲上溅了几滴血，正在用一块布擦手。

田潇走过去，把王七往俘虏堆里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