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是临时搭的,几根树枝撑住一张破旧的麻布,四面漏风,地上铺着压碎的枯草。
王齐坐在中间,面前放着一块平板石头当桌面,上面摊开了两卷空白竹简,旁边坐着两个什长,一个人手里捏着炭条,另一个负责把问完的话整理成行。
田潇被叫来旁听,蹲在帐子角上,王齐说他对这山里熟,认路认得准,万一问到什么跟地形有关的,他能搭上话。
帐子外面的太阳正烈,光照在麻布上,整个篷子里闷得慌,王齐的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他也没擦,手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凉水,没有动过。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王七,他右腿上的伤是路元用布条给扎的,布条外头渗出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拿脚尖先点地,再慢慢把身体挪过去,进了帐子他也不抬头,膝盖一弯就蹲下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指头有点哆嗦。
王齐看了他一会儿,开了口
“你是长沙郡的县吏?”
“是”王七的声音很哑,嗓子眼儿里像卡着沙子,“以前是。”
后来呢?”
“后来犯了事”
王七低着头说话,眼睛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那里有一小撮干草,被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
“具体什么罪就不提了,反正县里判了,罚做刑徒,押到这边来修驰道,干了两年多,实在熬不住了,跟几个人一起跑了”
“修驰道的有多少人?”
“三百多”王七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数什么,然后补了一句
“死了大概三分之一,病死的、累死的、砸死的都有,有个塌方那次一下就埋了七个,刨出来的时候人都是紫的。”
王齐没接话,他沉默着,手指在石头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吆喝了一声,像是喊谁去抬水,
“你们跑了多久了?”王齐又问,
“大半年了,一开始往南跑,又折回来,后来就一直窝在这一片,冬天最难熬,冻死了好几个,有个叫三娃的,才十六,晚上睡着睡着就没气了,第二天早上推他不动,身子硬得跟石头一样”
“你识字,他们让你干什么?”
王七终于抬起了一点眼皮,看了王齐一眼,又垂下去。
“让我记东西,谁采了多少蘑菇,谁去了哪个方向,都记在树皮上,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写字还成,前两天还有人让我写一封信,想托人带出山去”
田潇本来蹲在角落里不出声,听到这儿插了一句
“写给谁的?”
王七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认出田潇了,就是刚才在追他的那个,腿上的伤也是被田潇同伍的人弄的,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头搓得更紧了。
半天才说“写给一个亲戚,想让那人捎点药进来,山里有人发了烧,烧了好几天了,没有药,光靠冷水敷,敷不下去。”
“你们山里还有多少人?”
“昨天跑了一批,剩下来的……四十来个吧,往北面深山里躲了,那边林子密,好藏。”
王齐点了点头,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什长把王七扶起来带了出去,王七走到帐子口又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个带进来的是个少年,个子矮矮的,瘦得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麻布衫子,袖子挽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来,蹲在地上的时候,两条胳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头上,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那种又怕又硬撑的劲儿。
“你叫什么?”王齐问。
“狗剩”
“多大了?”
“十六”他顿了一下
又说“可能十七了,记不清了”
“怎么进来的?”
“我家欠了赋税”
狗剩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变高了,像是有股气顶在嗓子眼
“县里来抓人抵债,我爹跑了,抓不着,他们就把我带走了,我娘在后面追,追到村口被推了个跟头,我回头看见她趴在地上哭。”
王齐问了他在山里做什么,狗剩说他在窝棚里看火,别人出去找吃的,他在棚子里守着火堆,不能让它灭了。
山里潮,火一灭就生不着,夜里冻死人,王齐问了几句就让人带下去了,少年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田潇伸手扶了一把,那少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胡子拉碴,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这人比前两个稳当,进帐子蹲下的时候动作利索,也不抖。
“你叫什么?”
“赵老七”
“犯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