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还飘着一层薄雾，田潇就把四个手下全叫了起来，几个人就着溪水啃了两口干饼，把皮囊灌满水，田潇往怀里揣上那封一直没空送出去的家信木牍，一挥手。

“走了，今天进北面。”

四个兵跟在他身后，没人吭声，陈庚走在前头，吴仲和王午一左一右护着两翼，末了是路元断后。

北面的林子跟南边完全是两码事，南坡的树稀稀拉拉，阳光能照透，走起来敞亮，可这北坡一进去，光线立时就暗下来了，松树和栎树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密得跟盖了顶棚似的，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几缕日头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碎银子似的光斑，反倒把周围衬得更暗了。

地面更不好走，厚厚的松针落了一层又一层，底下的枯叶烂了又干，干了又落，踩着就跟踩在厚棉被上似的，脚下软绵绵的不着力。

可这软绵绵的地面也把他们最拿手的本事给废了，脚印踩上去，一抬脚松针就弹回来把坑填平，根本留不住痕迹。

路元蹲下来扒开表层的松针，手指插进底下探了探，回头跟田潇说

“不好弄，这落叶有手掌那么厚，脚印全给盖住了，看不出人往哪边跑的。”

田潇皱了皱眉，他原地转了一圈，四面的树全是差不多的粗细，差不多的间距，抬头看哪儿都是树冠，连个参照的标记都没有，林子里静得出奇，鸟叫都听不见几声，偶尔有风穿过树梢，沙沙的声音从头顶飘过去，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他想了想，往后退了二十几步，找了块林间空地，这片空地上头没树挡着，能看见一小块天，田潇把短刀别在腰后，吐了口唾沫搓搓手心，抱住一棵最粗的老松树开始往上爬，松树皮粗得很，剌得手心发疼，他不管，脚蹬着树干上凸起的节疤，一截一截往上蹭。

爬了大约三丈高，他找了个结实的树杈骑上去，拨开面前的松枝往外看，这一下视野豁然开朗，原来这片林子的北边地势有个大起伏，形成一条窄窄的山谷，像被刀劈开的一道缝，谷底隐隐约约有水光闪，该是条溪流，在山谷的弯折处时不时露出一截亮晶晶的水面，山谷两侧的坡上，有几片地方的灌木丛颜色不大对，比周围的植被要深一些，边缘也不整齐，像是被人拿刀斧砍过的。

田潇把位置记在心里，又仔细看了看周边的地形，这才滑下树来，下树比上树快，他抱着树干“哧溜”一下就到了底，手里黏糊糊的全是松脂。

他对路元说“北面大概两里地，有条山谷，谷底下有溪水，两边坡上几处灌木看着像被人砍过，那边肯定有人待过。”

路元点点头，从腰间解下皮囊喝了口水，递给田潇，田潇接过来灌了两口，把剩下的递给吴仲，吴仲传给王午，王午又传给陈庚，五个人传了一圈，谁也没多喝，这是行伍里养成的习惯，水比粮食还金贵，谁知道今天什么时候才能再找着水源。

五个人重新整了整装备，开始往北摸，这林子难走得很，地面上除了厚松针还有横七竖八的枯枝，有些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在静得出奇的林子里传得老远，田潇走在前头，每一步都先拿脚尖探探虚实才落脚。后面的四个人学着他的样子，慢是慢了点，但胜在稳当。

走了大约两刻钟，林子渐渐稀疏了，能听见水声了，哗啦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很清楚，再走几步，果然看见了那条山谷的入口，谷口窄得仅容一个人侧身过去，两边是近乎直立的土坡，坡面上长满了野藤和荆棘，红褐色的泥土露在外面，看着像是前不久刚塌过。

路元示意其他人停下，自己趴到谷口的地面上嗅了嗅，又用手指头刮了刮表层的浮土，他凑近看了看指头肚上的泥印子，回头对田潇挤了个眼色，新鲜的脚印，不光是男人的，也有小脚丫子的印，杂得很，大大小小少说二十来个人的脚踩过，有的印子深，有的浅，深的该是背着东西的，浅的估计是空手。

路元细声说“就在里面。”

田潇把四个手下拢到跟前，低声安排

“都贴着壁走，手脚放轻，别踩到干树枝，看到人别出声，先看清楚了再说。”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贴着土壁往谷里摸，谷口那段最窄，得侧着身子蹭进去，田潇的肩膀都蹭上了土壁上挂下来的藤条，毛剌剌的拂在脸上。

过了这一段，谷地才渐渐开阔起来。

这里的树木稀了不少，能看见头顶的天空了，午后的日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走了也就百十步，前方的谷地忽然一下子敞亮起来，比谷口宽了四五倍不止，能听到人声了，有人在说话，声音粗哑，听不清说的啥，隔一会儿就有一两句飘过来。

还有个娃娃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捂住了嘴又松开，捂住了又松开。

田潇一抬手，四个人立刻趴下。

他往前蹭了十来步，找了块半人多高的大青石，趴到石头背后探头往外瞅。

眼前的景象跟他猜的差不离，谷地里搭了六七个小窝棚，比昨天端掉的那个营地还简陋，就是用树枝草草搭个架子，上头铺了些树皮和枯草，有的连遮雨的顶子都没盖全，就三面竖几根棍子挡挡风。

窝棚之间的空地上坐着躺着十来个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衣裳破得跟渔网似的，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女人至少有三个，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裹在破布里的婴孩，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两个光着上身的小男孩在窝棚旁边蹲着，七八岁的年纪，瘦得肋巴骨一根根数得出来，赤着脚，脚丫子上全是泥和划的口子。

田潇缩回石头后面，心口闷了一下，那两个娃娃让他想起自己家里的侄儿，也是这般大的年纪，他把这念头甩开，回过头低声对几个手下说

“里头有女人，还有俩娃娃，王百将说了，抓活的，不杀。”

四个人都点头，路元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