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潇坐在自己帐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草席上。
他先把那封家信的草稿又看了一遍,纸是粗麻纸,上面的字是他下午用炭条一笔一划誊好的,写得很慢,因为不能写错,炭条画错了擦不干净。
信上的话他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从该不该告诉家里自己升了上造,再说到托人捎回去的那两串钱压在炕席底下收好。
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到这会儿总算觉得差不多了。
他把草稿折了三折,塞进贴身的行囊里,打算等到了南阳那边寻个正经的驿站再寄出去,营里的通信铺子太糙,他怕信在路上颠丢了。
行囊旁边躺着那块旧的亲卫木牌,红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边角磕了好几道印子,但字还能看清。
田潇拿起来掂了掂,木头轻飘飘的,不压手,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捏在掌心里就觉得分量重。
他又把新发的那块上造身份牌拿过来,两块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个新的,泛着新木头涩涩的白茬子味儿,牌子上的字是新刻的,笔画工整,凹槽里还留着没擦干净的墨灰。
一个旧的,被汗水浸过不知道多少遍,颜色深得发褐,边角都被手指摩挲得圆润了。
田潇把两根红绳并在一起搓了搓,打了两个死结,把两块牌子捆成一套,塞进行囊最里层,贴着自己的胸口位置放。
这两块木头,一块连着他和伍里那四个人的命,一块记着他在这世道里一步一步挣来的身份。
带上它们,就好像把根也带上了。
他把行囊口系紧,正要站起来活动活动蹲麻了的腿,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个步子轻一些,一个步子沉一些,走走停停的,像是犹豫着该不该过来。
田潇耳朵一动,听出来是谁了,就扬声说了一句“在外头站着干什么?进来。”
帐帘被掀开,吴仲先钻进来,陈庚跟在后面。
吴仲两只手捏着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他站在帐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愁还是慌,反正就是那种有话堵在嗓子眼儿里翻过来倒过去、舌头打了几个结也倒腾不出来的拧巴劲儿。
往常这小子嘴快得很,属麻雀的,没话也能找出三句来,今天倒成了闷葫芦。
陈庚站得更靠后,干脆是半个人藏在帐帘影子里的,低着头,左脚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土坷垃,踢碎一个,又换一个接着踢。他两个都是下了夜哨回来,身上的皮甲还没来得及解,甲片子磨着肩窝的布衫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响。
田潇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大致有数了。
他本来正蹲着收拾东西,索性就在席子上盘腿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都坐下,地上凉是凉了点,但你们站着我仰头跟你们说话脖子酸。”
吴仲“嗯”了一声,挨着田潇左边坐下来,屁股刚落下去又欠了欠,像是坐不住。
陈庚磨蹭了几步,靠着帐柱子蹲下了,还是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面上的泥。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风从帐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田潇伸手拢了拢灯罩子,火苗稳下来,在几个人脸上一晃一晃地投出影子。
田潇先开口了“明天一早就走了,你们俩专门来送我?”
吴仲猛地抬起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似的,话到嘴边打了个磕巴,最后说出口的是“伍长,你走了……营里谁管我们?”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嗓子眼儿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田潇听明白了。
他笑了笑,伸手在吴仲肩膀上拍了拍:“赵什长管你们,今天下午我已经把训练表写好交给他了,每天练什么、什么时候练、怎么练、练几趟,都在那上头写着,跟我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说得很稳,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们按着那表上练就行了,别给我搞花样,也别偷懒,赵什长盯着呢,我回来可是要挨个儿检查的。”
吴仲没吭声,两只手松开衣角又攥上,攥上又松开。
隔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地问了一句“那你……啥时候回来?”
“最多两个月。”田潇说,“南阳那边的轮训,一期就是两个月,满了我立刻就回来,一天都不耽搁。”
吴仲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脖子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他像要把这个日子刻在骨头里似的,使劲咬了咬后槽牙,然后忽然攥了攥拳头,抬起头来,眼睛里那股拧巴劲儿散了一些,换上了一种田潇很熟悉的光,就是那种刚入伍时什么都不懂、但咬着牙说自己“能行”的光。
“伍长,”吴仲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认的字肯定比现在多。你教我那三十多个字,我全记熟了,一笔一划都不会写错,你走的这段时间,我每天再认两个新的,等你回来考我。你随便指,我保证都认得。”
田潇心里一热。
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蹲在帐柱子边上的陈庚。
陈庚一直低着头踢地面,这会儿感觉到田潇在看他,慢慢抬起脸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最后憋出来的就三个字“我也认。”
话一说完他又低下去了,耳朵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这个汉子嘴笨得出了名的,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那张脸上最常挂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冷得像块石头。
可田潇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我也认”三个字,比吴仲说十句都沉。
吴仲那小子话多,高兴了说、不高兴了也说,今天说出口的东西明天可能就忘了。
陈庚不一样,他答应的事,就是拿命去填也给你填上。
田潇站起来,从角落里摸出两个干饼子,一个塞给吴仲,一个递给陈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