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太阳已经快落到地平线底下了，天空从头顶的深蓝渐渐过渡到天边的橘红，像是谁拿刷子一层一层涂出来的颜色。

风里带着田野里刚收割过的庄稼秆子的气味，干燥而温暖。

田潇正低着头走路，忽然听见张喜在前面喊了一声：“到了！到了！”

他抬起头，南阳郡城的轮廓就那样撞进眼睛里。

城墙比田潇想象中大太多了。

他在南郡见过城墙，但那毕竟是下辖的小县城，跟眼前这座比起来，简直就像个院墙。

南阳郡城的城墙足有三丈多高，墙面上是那种年深日久的青灰色，有的地方砖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一摇一摇的。

墙顶一排雉堞和垛口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夕阳里只看得见黑色的锯齿形剪影，远远望去，像一条巨大的灰褐色老龙趴在平原上睡觉。

“这么大。”王午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这个人平时话少，能让他开口说“大”，那是真的大了。

田潇没接话，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城门口。

吊桥早就放下来了，宽得能并排走三辆马车，桥面上铺的木板被车轮碾得发亮。

护城河里的水是浑绿色的，水面漂着几片枯叶，安静得看不出在流动。

城门洞又高又深，从外面看过去，里面黑黢黢的，只能看见进进出出的人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穿梭。

城门口排着队，入城的人不算太多，但一直没断过。

有赶着牛车的老农，车斗里码着几袋粮食，牛走得慢悠悠的，老农也不催，手里的鞭子只是搭在膝盖上。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满了零碎物件，竹编的、铁打的、布缝的，什么都有，走几步就停下来擦把汗。

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吏，腰里挂着剑，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周围的老百姓自觉往两边让。

城门两边各站着四个守卒，穿着统一的褐色军服，腰间别着短刀。

他们检查入城者的身份牌动作很快，接过去扫一眼，上下看看人脸，就递回去放行，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工夫。

王午凑到田潇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说：“查得这么松？”

田潇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你看那边。”

王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推独轮车的老农被拦下来了，那车子上捆着几只鸡和一小袋东西，大概是进城卖的。

守卒把他的身份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起头来盯着老农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儿，嘴里还问了几句什么，老农赔着笑连连点头，守卒才把牌子还给他，挥手让他过去。

“原来是这样。”王午恍然大悟，“因为咱们穿着军服。”

田潇点了点头。

前面他们同营的几个兄弟刚刚过去，守卒连牌子都没细看，瞥了一眼那身制式军服，就抬了抬下巴示意快走。

轮到田潇他们三个时，守卒的目光从田潇脸上扫过去，又扫了一眼他胸口的编制标识，手一挥：“进。”

进了城门洞，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脚下的石板路踩上去感觉不一样了，更平整，更坚实。

走了大概十几步，眼前一亮，街市就这么扑面而来。

王午当场就“哇”了一声。

南阳郡城的主街比南郡宽了将近一倍，两边的人行道和中间的马车道之间虽然没有明确划线，但大家走着走着就自然分开了。

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几乎没有空档，招牌从店门口伸出来，高高矮矮地挂在檐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有的招牌上画着简笔图案，一个酒坛子的就是酒肆，一把大剪刀的就是裁缝铺，一只靴子的就是皮匠店，一看就懂，不识字的人也能认。

还有的直接刻了字，木底黑漆的“酒“字、“布“字、“铁“字，写得粗犷有力，笔画里透着漆光。

街上的人多得让田潇想起前世赶集时的场景。

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布店门口跟掌柜讨价还价，手里攥着一小块布样指指点点。

有两个少年蹲在铁匠铺旁边看师傅打镰刀，每一下锤子落下去都看得眼睛发直。

还有一个卖烤粟饼的小贩推着辆小车沿街叫卖，饼子刚出炉，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香味飘出老远。

田潇吸了吸鼻子，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烤粟饼的焦香是最明显的，带一点甜，让人嘴里不由自主就开始分泌口水。

然后是新布匹那种浆洗过的、有点涩的干净味道。

再就是铁匠铺那边飘过来的铁锈味和淬火时“嗤”一声腾起来的水蒸气，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腥气。

还有牲畜的膻味、酒坛子里渗出来的酒酸味、路边摊子上卖的那种腌菜的味道。

所有这些气味搅和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大城独有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张喜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脑袋转来转去，脖子恨不得拧成麻花。他脚步越来越快，田潇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上哪儿去？”

张喜被拽得一愣，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那种看见新奇东西就收不住的兴奋：“我……我想去看看那边那个……”

“先去驻地报到。”田潇松开手，语气平稳但不容商量，“安顿好了，东西放下来，你想怎么逛怎么逛。”

张喜“哦”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总算把目光收回来了。

王午在旁边看着，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轮训营设在南阳郡城东边一处旧校场上。

这校场据说以前是本地驻军的演武场，后来新营盘盖好了，这边就空出来当了轮训基地。

场地比南郡的新卒营大了两三倍不止，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里面一排排营房整整齐齐。

最让田潇意外的是，营房是木屋，不是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