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郡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田潇站在郡府后院的空地上,把短褐的腰带又紧了一圈,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旁边路元正蹲在地上检查自己那双草鞋,拿指头戳了戳鞋底的编绳,嘴里嘟囔着“还行,能撑三天”。
王午靠墙站着打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张喜倒是一大早就精神,把一卷空白的竹简塞进背囊里,又揣了好几根炭条。
四个人被编进郡府的押送队伍里,名义上是“轮训士卒”,要跟着这批公文和辎重一路往北,送到南阳郡的郡治宛城。
领队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县尉,姓韩,左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
天刚蒙蒙亮,韩县尉就站在队伍前面吼了一嗓子:“都给我把东西清点清楚了!少一捆竹简,我让你们挑着石头走到南阳!”
队伍一共十来个人,加上三辆牛车。
车上装的是南郡各县呈报上来的赋税账册、几条关于盗匪的案卷文书,还有几箱铁制的农具,说是南阳那边要调拨的。
牛是两条老黄牛,走得不快,脖子上的铃铛一晃一晃的,叮当叮当响。
田潇四个人跟在最后一辆车后面步行,脚踩在秦国驰道平整的路面上,黄土夹碎石的质地硬实而干燥,一脚踩下去稳稳当当。
驰道确实修得讲究。
田潇走了小半个时辰,忍不住低头又看了几眼路面。
路基高出两边的田地足有三尺,两侧的排水沟挖得笔直,沟底铺着小块的鹅卵石,就算赶上暴雨,雨水也能顺着沟排走,不会漫到路面上来。
每隔一段距离,路边还能看到埋在地里的界石,上面刻着里程数。这样的道路工程放在穿越前那个时代,也算是高标准的国道了。
出城走了不到五里,路两边就从城郊的菜地变成了连绵的农田。
八月下旬,南郡地界的稻子已经收了头茬,田里残留着一茬茬金黄色的稻桩,偶尔有几块田还没收完,几个穿着短衣的农人弯着腰在田里挥镰,身后的妇人抱着捆好的稻束往田埂上码。
田潇多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产量,比起他在后世历史资料里看到的汉代亩产数据,眼下秦国的这些田地显然更规整,灌溉的沟渠也修得更密,看来“修驰道、兴水利”这套国家工程确实下了血本。
走在前面的路元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到田潇跟上来,他说:“你看那块田,去年我来的时候种的是豆子,今年换成粟了,换得勤,地力才不亏。”
田潇看了他一眼:“你记性这么好?连人家地里种什么都能记住?”路元没答话,只是扭过头望向远处,目光越过那些田埂和稀疏的榆树,落在地平线尽头一片淡淡的青色山影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以前押送辎重走这条路,来回好几趟,哪段路好走哪段路难走,哪里有人家哪里是荒地,心里都有数。”
田潇没再追问。
路元平时话少得很,一天到头也憋不出三句,今天能主动搭腔,已经算稀奇了。
他侧过头看了看路元的侧脸,那张脸黑黢黢的,颧骨有点高,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太阳越升越高,暑气也一点点漫上来。
驰道两边的树荫不多,偶尔路过一片桑林才能凉快一会儿。
张喜走得满头大汗,但他手里的活儿一直没停。
田潇凑过去看,发现他正蹲在路边一块界石旁边,一手捧着竹简,一手拿炭条飞快地画着什么。
“你在画路线?”田潇蹲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嗯。“张喜抬起头笑了笑,露出两颗门牙,“我爹以前是县里的老书吏,我打小就看他画各种各样的图,他说做吏的第一桩本事就是认路,一个地方你连路都不认得,上头让你去查个案子,你找都找不着地方,让你送封急信,你都能送到隔壁县去,所以我就习惯了,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把路记下来。“
田潇凑近看了看他竹简上的画。
线条确实潦草,但布局很清楚:驰道是一条粗线,两侧岔出去的田间小道是细线,路过的村子画成小圆圈,驿亭标成小三角,每一个里程点旁边都写了数字。
田埂、水渠、树林、坡地,甚至连路边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都给标上了。
这份认真劲儿让田潇想起前世做工程图纸时的那些同事,不过张喜没有规尺,纯粹是靠眼睛看、靠脚量,画出来的东西反而有种生动的野气。
“那你画这个打算干什么用?”田潇问。
“自己留着啊。”张喜用炭条在竹简边上蹭了两下,把多余的墨屑弄掉。
“将来要是分到别的县当差,这些路线都有用,哪条路上有驿站能歇脚,哪段路不好走要绕,哪片田埂后面有村子可以讨口水喝……你到用的时候就知道好处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万一遇上什么事,知道路心里就不慌。”
田潇点了点头。
这句话听着朴素,但道理其实很硬。
他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之后,头几个月最大的恐慌就是“不认路”,不知道哪条路通往哪个村子,不知道哪座山后面是什么地方。
后来他强迫自己养成习惯,每到一处就留心看路标、记方位、数里程,久了才慢慢踏实下来。
张喜的做法跟他像是一脉相承,只不过张喜更细致,还用笔留了底。
走在张喜后面的王午忽然插了一句:“你画这么多,也不嫌沉。”
他伸手指了指张喜背囊里那卷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