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风一过江陵城的城墙,就带上了稻谷和草垛的气味。
南郡营的粮仓设在营地西侧,一排六间大瓦房,青砖垒到半人高,上头架着粗木梁,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油毡,防潮又防鼠。
仓前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场院,秋阳底下晒着一排排新编的苇席,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席边啄食散落的谷粒,被守仓的士卒一声吆喝就扑棱棱飞走了。
田潇是头一回到粮仓来当差。
他原本在辎重队负责刀兵器械的清点,那些事儿他闭着眼睛都能干,什么刀口卷了要报修,什么弓弦松了得换新,都有定例。
可这次王齐百将亲自点名,让他秋收后去帮书吏整理粮账,理由就一句话:“你记得那些,记得清楚的很,该你去帮忙”
田潇自己也觉得意外。
第一天到粮仓,田潇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粮食味儿,新粟的清香混着陈粮的霉酸,再掺上麻袋和草绳的干涩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他撩开厚重的粗布门帘,里头光线昏暗,几束阳光从高窗斜斜地打进来,照见空中浮动的细尘。
墙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竹简,一卷卷用牛皮绳扎着,标签上写着年份和品类。
正中间的矮案后头坐着个瘦削的中年人,正低头用刀笔在竹简上刻字,刻得极慢,像生怕多刻一道划痕。
那人就是陈书吏。
田潇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号和差事,陈书吏这才抬起眼。
他大约五十出头,两鬓已经花白,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常年眯着看细字,眼尾的皱纹像老树皮上的裂痕。
最显眼的是他那双手,右手握刀笔的指节向外弯着,拇指和食指之间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硬茧,左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几条蚯蚓伏在皮肉底下。
他打量了田潇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嘴上说了句“年轻后生”,就把一摞半人高的竹简推到田潇面前。
“这是今年秋粮的进账册,从八月十五开秤收粮那天起,到九月底封仓为止,一共四十七笔记录。你照着入库单逐笔核对,数字、日期、经手人,一样都不能差。”
陈书吏说话时嗓子带着点嘶哑,像常年不喝水的人
“我就在旁边那间小屋里歇着,有不懂的再问我。”
田潇应了一声,抱起那摞竹简挪到靠窗的案子上。
他先把竹简按日期排开,又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私记木片和炭笔,营里不是每个人都识字,更少有人会随身带笔,但田潇习惯了,去哪儿都揣着这小半截炭条。
他翻开第一卷,上面写着”八月十五,南乡里正刘大柱押送粟米三十石,验收入仓”,旁边盖着仓吏的朱砂印。
他又翻出入库单的底本核对,数字对得上,经手人签字对得上,印章也清晰。
他就在木片上画个圈。
一上午他就这么埋头对着,中间只起身喝了两次水。
粮仓里安静得能听见梁上老鼠跑动的窸窣声,偶尔有运粮的士卒推着独轮车从门口经过,车轮碾在黄土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
田潇的脖子酸得厉害,但他没停,因为他心里有根弦绷着,军粮是大事,哪怕差了一斗,到了冬天就可能有人挨饿。
他在南阳轮训时亲眼见过因为账目不清导致一个屯的士卒断了三天粮,那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回。
到了第二天傍晚,田潇已经把所有入库记录都核完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木片上核对过的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加法是他拿手的,他从左到右分列,十进制的进位一笔笔算下来,很快得出了总和:七百六十石整。
可他又翻了翻仓廪的实存底档,那是另一册竹简,记录着粮仓里每一间廪房的存量,由守仓士卒每五日称量一次,登在上面。
他逐一加了六个廪房的数字,加起来却是七百四十石。
差了二十石。
田潇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加错了,又从头算了两遍。
还是七百四十。
他放下炭笔,站起来走到粮仓深处。六间廪房他都钻进去看过,里面的粟都装在大陶缸里,缸口封着泥,缸身上贴着标签写着数量。
他随手掀开一间廪房的门帘,里头堆着十几口缸,他蹲下来用随身带的铁尺量了量缸口的直径和粮面到缸沿的深度,心里默默算了算容积,再乘以粟的密度,这都是穿越带来的好处,指导简单方法,心里一沉,确实对不上。
他回到案前,又仔仔细细翻了一遍整册账本。
入库记录没毛病,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可出库记录从九月底封仓之后就没有动过,报损一栏也空空荡荡。
那二十石粟既没被领走,也没被报坏,就这么在账本和仓廪之间凭空蒸发了。
田潇合上账册,起身往旁边那间小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