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从汉水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已经带了丝丝凉意。
田潇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南郡大营的旗杆,那面黑底红边的“秦”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忍不住勒了勒缰绳,马放慢了步子。
身边并行的张喜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咧嘴一笑:“可算回来了。”
几个月在外轮训,从这里到南阳,又从南阳辗转了几处县营,田潇几乎没有一天不想着南郡这个窝。
虽说轮训长了不少本事,见了些世面,可外头的营盘再好,总觉得没有自己的铺板睡得踏实。
张喜比他更甚,这个从前连县衙大门朝哪开都摸不清的愣头青,如今已经能熟练地抄录律令条文,字也写得像模像样了。
可当南阳郡府的书吏暗示想留他下来当个文书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摇了头。
“那边给的月钱比这边多两成呢。”田潇当时打趣他。
张喜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多两成也不干,我这点东西都是在南郡学的,跑人家那儿去算怎么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田潇记得他刚训练的时候,连箭都拉不满,整个人畏畏缩缩的,像是随时准备挨揍的样子。
如今站在自己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也有了底气。
两个人并马进了营门。
守门的士卒认出田潇来,远远就喊了一声“田伍长回来了”,旁边几个正在搬草料的新卒也跟着抬头看。
田潇朝他们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
还没走出几步,就见王齐从营道那头大步走了过来。
他在田潇面前站定,目光先落在张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就问:“郡府的文书派人送回来了,说你律令抄得好,南阳的书吏想要留你,你没答应?”
张喜被问得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想回南郡。”
王齐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他没再多问,转过头来看田潇,眼神微微亮了一亮:“轮训的考评我看到了,第一。”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咱们南郡营出去的人,没给我丢脸。”
田潇拱手行礼:“多亏百将的推荐,若不是您当初点了我去,我也没这个机会。”
王齐摆了摆手:“机会是机会,能不能抓住是你自己的事。”
他转过身,示意两人跟着往营里走。
一路上,田潇注意到营盘里的布置比走之前规整了不少,校场边上新搭了一个箭靶棚,旁边的沙坑也重新夯过。看得出来,这几个月南郡营没闲着。
“你的伍在营里也没闲着。”王齐边走边说,像是随口提起,
“这两个月,赵什长按你留下的那张训练表带着他们练,一天都没断过,你自己去验收验收,别让他们觉得你走了就能松快。”
田潇心里一热。
那张训练表是他临走前熬了两个晚上才列出来的,从晨跑、队列到射箭、格斗,甚至包括下午的器械保养和晚间的律令抄读,事无巨细都排得满满当当。
他当初还担心赵什长嫌麻烦不肯照做,没想到居然一天不落地执行了下来。
跟王齐分开后,田潇径直往自己伍的营房走。
南郡营的营房是一排排土墙草顶的屋子,每间住一个伍,五个人挤在一个通铺上,冬天倒是暖和,夏天就遭罪了。
田潇走的时候正是六月最热的时节,屋里闷得像蒸笼。
这会儿到了八月底,暑气虽然退了,但草顶被晒了一整个夏天,散发出一股干草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他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看见吴仲和陈庚站在营房外面。
两个人比两个月前都晒黑了一圈,吴仲原先白净的脸庞如今黑得发亮,只有牙还是白的。
陈庚本来就瘦,现在更显得精干,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筋分明。
可两人身上的那股子精气神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吴仲站得笔直,肩背打开,眼神里少了些当初的浮躁,多了点沉稳。
陈庚虽然还是不爱说话,可他那个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稳稳落在脚掌上,一看就是被反复操练过的底子。
吴仲眼尖,田潇的身影刚出现在营道拐角,他立刻就看见了。
这个从前爱偷懒耍滑的小子猛地喊了一声:“伍长!”声音亮得惊人,旁边几个帐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探头出来看。
田潇笑了。
他大步走过去,先抬手拍了拍吴仲的肩膀:“喊这么大声,怕全营听不见?”
吴仲嘿嘿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红:“伍长,你可算回来了。这两个月,我跟陈庚天天按你留的表练,一天没落,赵什长盯着呢,偷懒就罚跑圈,我头半个月跑了不下二十圈。”
田潇转头看陈庚。
陈庚没喊,也没笑,他站得更直了些,嘴唇紧紧抿着,可眼睛里有光。
田潇知道这个人,心里有事从不说,可什么都记着。
当初刚把他分到自己伍里的时候,这小子连正眼都不敢看人,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如今能这样挺直腰杆站在自己面前,田潇觉得比拿了轮训第一还让人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