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南郡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营房外面的梧桐树叶开始打卷,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扫都扫不过来。
每天早晨出操的时候,地上总铺着一层枯黄的叶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田潇记得,上一次看到这棵树发芽的时候,他还站在新卒的队伍里,连站姿都扣不准。
如今大半年过去,树已经秃了大半,他也从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了。
这天早上刚练完刀,营里就炸了锅。
“吏途名额下来了!”一个和文书房走得近的什长从营房那头跑过来,边跑边喊,“郡府批了,咱们营有三个人选上了!”
本来还在散着往回走的新卒们呼啦一下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问着
“谁”
“谁”。
田潇站在人群外面,没急着往前挤。
他听到有人念出了第一个名字,第二个名字,然后第三个名字,“张喜。”
那个原本还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上看的瘦高个子猛地顿住了。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怔愣。
然后那张脸一点点红了,眼睛也亮了,嘴角要抿住却又怎么也抿不住,最后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张喜,你小子行啊!”有人拍他肩膀。
“走县署文书房,以后吃俸禄的人了!”
张喜被人围着推来搡去,好半天才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外面的田潇,然后拔腿就往这边跑。
田潇看着他跑过来的样子,想起当初新训第一天,这家伙也是这么跌跌撞撞地跑到他旁边站队的,那时候连左右都分不清楚,害得两人一起被什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田、田潇!”张喜跑到他面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你听到了没有?我选上了!县署文书房!我能在县署当书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蹦出来的。
田潇看着他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忍不住也笑了:“听到了,恭喜你。”
张喜原地转了个圈,又转回来,攥着田潇的胳膊用力晃了两下:“我在那儿能抄律令、管文书,每个月还有钱粮,田潇你知不知道,我爹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得摆三天的酒!”
“那你爹得破费了。“田潇说。
张喜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笑了没几声,他的声音就慢慢低了下来,捏着田潇胳膊的那只手也松了力道。
他扭头看了看远处的营房,又看了看田潇,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了句:“那我转去县署以后,咱俩就不在一个营了。”
田潇没接话。
张喜又低下头,拿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碾了好几下,声音闷闷的:“以后见面就少了,早起出操看不见你,晚上也没人跟我说今天又背了哪条律令了,我抄的那些东西,你不在旁边,我抄给谁看啊。”
他说得轻,可田潇听得出来,那句“抄给谁看”里藏着的意思。
大半年了,两个人一起出操、一起吃饭、一起偷偷在煤油灯底下翻那些从文书房借来的竹简。
张喜抄律令,田潇在一旁翻名册和粮簿。
谁要是困得撑不住了,另一个就拿手肘捅一下,说“再坚持一会儿,这一段抄完就睡”。
那样的晚上,不知道过了多少个。
田潇看着张喜的侧脸,半晌才开口:“你在县署,我在军营,各有各的事,但都在南郡,想见总能见。”
张喜抬起头看他,眨了眨眼,似乎在琢磨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然后他慢慢地笑了,点头说:“也对,反正南郡就这么大,我休沐的时候还能回来找你。”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