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刚到第五天,南郡的天就像被人拿大锅扣住了似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闷得人胸口发慌。
空气里黏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土腥气,连营帐上挂着的牛皮绳都软塌塌地垂下来,再没有往日里那副绷得笔挺的精神劲儿。
老卒们抬头看看天,一个个都咂着舌说:“这场雨攒了多少日子了,下来怕不是要下个透彻。”
果然,天擦黑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校场的夯土地上,“啪”地一下,溅起一小撮干灰,像谁在地上按了个指印。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瓢泼似的大雨就倾盆而下。
雨点打在皮帐顶子上,起初是“噼里啪啦”的脆响,后来雨势越来越猛,那响声就连成了一片,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人拿擂锤不住地捣着牛皮鼓。
最吓人的是天边偶尔炸开一道闪电,惨白的光把整座营地照得纤毫毕现,紧接着就是“咔嚓”一声巨雷,震得地皮都在打颤。
有几个刚入营没多久的新卒吓得缩在帐角,脸色发白,嘴里不住地念着求老天爷开恩。
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三夜,几乎没怎么歇过气。
雨势最大的时候,站在帐门口往外望,五步外就看不见人影,满世界都是白花花的水幕,营帐之间的过道全成了浑黄的泥河。
到了第三天下午,雨总算小了些,由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但地面早已泡透了。
人踩上去,脚脖子陷下去大半截,泥浆“咕叽咕叽”地从靴筒边上翻上来,冰凉地裹住小腿肚子;往外拔腿的时候,能听见“噗”的一声闷响,靴子出来了,鞋底上挂着厚厚一层烂泥,甩都甩不干净。
营里传了令:操练暂停,各帐自行约束,非必要不得外出。
全营五百来号人便都缩在各自的帐子里,有的靠着铺盖卷打盹儿,有的凑在一起小声扯闲篇儿,谁家婆娘又捎信来了,哪个屯子的秋粮收成好,诸如此类的家常话。
帐外雨声潺潺,帐内烟气氤氲,倒也难得有几分闲散的光景。
田潇没有闲着。
趁兄弟们或睡或聊的工夫,他把自己的铺位腾出一片干净地方,铺了块干草席子,然后把藏在铺盖卷最里头的那个粗麻布包袱小心翼翼地解开来。
包袱里头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全部家当,几十片削得薄薄的白木片,边角磨得圆润光滑,每一片上都用炭条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
有的写得多,正反两面都画满了;有的只寥寥几行,像是匆忙间记下的提醒。
这些木片按时间分了四堆:最底下一摞是当初在左右辨考核前后记的,有射箭的姿势要点,有队列变换的口令图解,字迹生涩潦草,能看出来那时候他写字还不太顺手;第二摞是到了南郡以后记的剿匪心得,哪片林子容易设伏,哪条山道上常有响马出没,都有标注;第三摞是去南阳轮训时的笔记,那位从咸阳来的老吏讲律令条文讲得飞快,他生怕跟不上,写得急了些,笔画都飞了起来;最上面的一摞,则是最新的,关乎秋粮账目上的差额、仓廪出入的日期,以及刑徒营那边通过吴仲辗转打听来的名籍记录。
田潇把木片按日期顺序一一排列开来,铺了小半张席子。
他盘腿坐在跟前,静了静心神,开始从头到尾细细地看。
这个习惯是他入营后慢慢养成的,每隔十天半月,就把积攒下来的笔记摊开来通读一遍,让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画面和数字彼此串联起来,看看能不能拼出一张更大的图。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射箭心得那块儿他扫了几眼就过了,剿匪记录那部分也只是略略翻翻,但看到南阳轮训的笔记时,他的手指停了停,那位老吏讲粮仓管理的时候专门提过,秦制规定地方郡县的粮仓每年秋收后要核验两次,一次是县丞主簿亲自过秤,一次是由郡里派来的监粮官抽检,两次数目对得上,才算过关。
而田潇在南郡仓廪里帮忙搬粮那几天,亲眼瞧见过县丞的账本上有一处涂改痕迹,原本写着“入仓粟一千二百石”,后来那个“千”字被描了几笔,改成了“千二百石”中的“二”字被刮了重写,底下隐约还能看见原先的字痕。
当时他只当是笔误,没太往心里去,可此刻结合轮训笔记里的话一想,事情就不对劲了:若真是笔误,涂改的地方该有监粮官的副署才算合规,可那一处干干净净,什么画押都没有。
他又抽出秋粮账目那块木片。
上面记着:按人头算,全营十月份该领的口粮是粟四百二十石,可仓廪那边实拨过来的只有四百石整,少了二十石。
百将去问过一趟,回来只撂下一句“今年秋粮成色不好,各处都紧着点儿用”,便再没有下文了。田潇当时就觉得这话经不起推敲,南郡今年雨水调匀,田里的稻子长得齐整壮实,他是亲眼看着百姓收割打场的,哪儿来的“成色不好”?
再往下翻,是吴仲帮他打听到的刑徒营名籍摘录。
刑徒营不在他们这个营区,驻扎在二里外的山坳里,管的都是犯了罪罚作苦役的人,修路、开渠、伐木,干的都是最重的活计。
吴仲有个同乡在那边当什长,有回喝酒时说漏了嘴,说刑徒营这半年来报上去的死亡人数比往年多了将近三成,而且死的多是些年轻力壮的,反倒几个看着病歪歪的老刑徒倒一直撑着没咽气。
吴仲觉得蹊跷,就把名籍上涂改过的几个名字抄了回来给田潇看,那些名字后面都注着“病殁”二字,可笔画粗细不一样,“病殁”像是后添上去的,和前面写名字的字迹明显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三摞笔记摆在眼前,三个看似不相干的事情:涂改的账目、短缺的秋粮、异常增多的刑徒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