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粮入库那阵子,天气还带着点燥热,可一进十一月,风就变了味儿。
原先吹在脸上只是凉丝丝的,现在倒好,像有人拿湿布子往你腮帮子上抽,抽一下你哆嗦一下。
营地里的人说话,嘴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浓,早上出操时,草鞋踩在霜地上,咯吱咯吱响成一片,那声音又脆又短,听着就牙酸。
田潇记得很清楚,十一月十二那天夜里,他睡得半醒不醒,隐约听见棚顶上有细碎的沙沙声。
他以为是风卷了枯叶子,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等到天蒙蒙亮,被一阵凉意激醒,睁眼一看,棚顶的草席缝隙间,竟有白蒙蒙的光透进来。他披上那件磨得发白的旧麻衣,掀开帘子往外一探,整个人愣住了。
雪。细得像盐末,碎得像米渣,从灰扑扑的天上不紧不慢地往下落。
落在干草堆上还能停住,落在泥地上眨眼就化成一小摊水渍。伙房的烟囱冒着青烟,烟柱子被雪粒子一打,歪歪斜斜地散开,满院子都是那种又冷又呛的柴火味儿。
“田潇!别杵那儿发呆,赶紧把冬衣领了!”赵什长的嗓子从隔壁棚子里炸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再磨蹭冻出毛病来,我可没闲钱给你抓药。”
田潇缩了缩脖子,三步两步跑到堆放杂物的那间破库房门口。几个老兵正从里面往外拖麻袋,袋口一解,露出灰褐色的粗麻战袍,袖口和领子那儿夹了一层薄棉花,捏着又硬又厚,穿上能压肩膀。轮到田潇时,那件袍子明显大了一圈,袖筒长出一掌,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头。
吴仲在旁边看他笨手笨脚地卷袖子,笑了一声:“跟穿了个麻袋似的。”
他自己那件倒是合身,他个头比田潇壮实,肩宽背厚,冬袍一上身整个人圆了一圈,瞧着倒真有几分憨实劲儿。
两人抱着换下来的单衣往回走,路过校场边上的旗杆,雪已经比刚才密了些,落在旗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田潇伸手接了几片,看着它们在手心里化掉,湿漉漉的凉意顺着掌纹淌下来。
他说:“这场雪下不大,落地上就化了,路肯定难走。”
吴仲踩了两脚泥,泥水溅到裤腿上,他咧咧嘴:“可不是嘛,回头去河边提水怕是要摔跟头。”
果然,那天下午操练的时候,校场的地面已经成了一锅稀粥。
王齐下令不跑步,改练站桩和劈刺的基本动作,所有人都踩在烂泥里,脚底打滑,动作走形得厉害。
有个年轻伍长一脚没站稳,连人带木刀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满脸泥点子,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王齐没笑,背着手走过来,拿脚尖点了点那伍长的膝盖:“下盘虚,回去每天加蹲一百个马步。”那伍长苦着脸应了一声,再不敢马虎。
田潇站在队伍后排,心里倒觉得这个百将管得挺对。
冬天地硬,摔一下骨头疼好几天,与其冒着受伤的风险搞大强度,不如踏踏实实磨基本功。
他把木刀举平,手臂酸了也不放下来,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劈、刺、格挡。
雪落在刀背上,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发疼,但他没停。
收操哨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伙房里飘出一股浓烈的萝卜炖骨头汤的味道,说是骨头,其实就是前日宰了两只老山羊剩下的脊骨和腿棒子,剁成几大块,扔进大锅里跟萝卜块一块儿咕嘟,再撒一把粗盐和干椒。
田潇端着陶碗排了老长的队,轮到他的时候,掌勺的炊事兵捞了满满一勺汤,又夹了两块萝卜和一小截骨头,叮嘱他:“啃干净了骨头扔回桶里,明天还能再熬一锅。”
田潇蹲在伙房外面的棚子底下喝汤,热气扑在脸上,鼻尖上的冷意被冲散了不少。
吴仲挤过来挨着他蹲下,手里端着的碗比他的还大,里头汤多肉少,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这汤够咸,够劲儿。”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就着风雪声呼噜呼噜地喝汤。
汤碗见底时,田潇拿指头把碗壁上挂的油星子刮下来舔了舔,觉得浑身暖了几分。
入冬前那阵子,田潇其实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秋粮清查的时候,他发现营里的物资进出乱得很,今天多领两斗,明天少记一笔,月底一对总数,怎么都对不上。
虽然最后查出了几个偷拿粮食的刑徒,但田潇想,总不能每次都靠事后追查。
他跟赵什长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最后用炭条在一块巴掌大的木片上画了个格子表,竖着是日期,横着是粮食品类,底下留了空白让人签字画押。
赵什长看了半天,挠着头说:“这弯弯绕绕的,我看着晕。”
田潇就拿实物给他比划:今天领了几升粟,就在粟那栏底下画个圈,旁边写数字,领的人在圈后面按个手印。
月底什长拿这块木片跟库房总账一核,差多少一目了然。
赵什长总算点了头,又觉得光一块不够,让田潇多做了五块,分别发给伙房、马厩、兵器库和两个小队的什长。
田潇怕炭条写的字一蹭就花,特意用烧硬的细树枝在木片上刻出浅浅的痕迹,再往凹槽里填炭粉,这样就算沾了水也不会糊掉。
他花了三天才弄完,手指头磨出好几个泡,但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表格,心里头莫名地踏实。
吴仲起初只是看热闹,后来每天收操后主动往伙房跑。
他不光看木片上的记录有没有漏,还顺手帮炊事兵搬搬柴火、提提水。
有一回他逮住一个偷懒没登记的新兵,那人说“忘了”。
吴仲瞪着眼珠子:“忘一回两回行,天天忘,这粮食长了腿自己会跑?”新兵被他唬得赶紧补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