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完没几天,天就变了脸。往年这时候,南郡的地还硬邦邦地冻着,踩上去鞋底都打滑,今年却不一样。
风从南边来,不再是刀子似的割人脸,倒像一只温吞的手,笨拙地往人脸上抹。
营帐上那一层薄薄的冰,太阳一出来就化了,沿着皮帐的褶皱一滴一滴往下淌。
那水珠子砸在泥地上,扑哧一声,陷进去一个小凹坑,连土都跟着软了。
田潇早起去领粮的时候,路过营地东边那排秃了整整一冬的柳树,忽然瞧见枝条上抽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儿,茸茸的,泛着淡淡的黄绿色。
他停下来看了两眼,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就像胸口那块压了仨月的石头被人挪开了一角。
前头的冬实在熬人,夜里冷得骨头缝里都灌风,白天又阴沉沉的,看什么都灰扑扑的。
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他端着粗陶碗蹲在营帐门口喝粥,耳朵里听见远处的林子里有鸟叫,叫得又脆又亮,跟哨子似的。
旁边帐子里的老周探出半个脑袋,打着哈欠说:“可算暖和了,我这条老命差点交代在冬天里。”
田潇没搭话,嘴角却翘了翘,老周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总说自己“老”,其实在营里算壮年,就是爱念叨。
去年腊月他那双冻裂的手,缠了三条布条子还止不住往外渗血珠子,如今倒好,那几道口子慢慢收了口,结了一层薄痂。
田潇回到自己帐中,把碗搁在木箱上,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块竹简。
那是他娘托人写来的家信,年前腊月里辗转送到营中的。
纸边都磨起了毛,折痕处也泛了白,可他每天都要拿出来看,有时候一天看两三遍。
信不长,他早背得滚瓜烂熟。
“吾儿潇、惊,家中一切安好,母体康健,勿念,田地今年收成尚可,邻家二郎年前娶亲,请咱家吃了酒席,你和弟弟在外头要吃饱穿暖,打仗的事娘不懂,只求平平安安回来……”后面落款是“母”,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田潇知道他娘不识字,这信是请村里里正代写的,那个圈是她自己按的指印。
每次看到“母体康健”四个字,田潇胸口那块地方就热一下。
他娘今年五十有二,身子骨还算硬朗,可毕竟上了岁数,他和弟弟临走时,娘站在村口的槐树下头,白发又多了好些,风一吹,白花花地飘着,人显得比前几年矮了。
田潇那时候没敢回头多看,大步走了,走到村外土坡上才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他想着等仗打完了,一定得回去,趁夏天还没过完,去镇上扯几尺青布,给他娘做一身凉快的夏衫。
娘总说旧衣裳还能穿,可袖口都磨出毛边了,肩膀那儿补了又补,硬邦邦的,穿着肯定不舒服。
他正出神,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铜锣敲响的动静,当当当,三声,间隔均匀。
这是集合的信号。
田潇下意识地把信纸重新叠好塞进衣襟,扣好外头的皮甲,撩开帐帘就往外走。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各帐的兵卒纷纷往外跑,有的还在系腰带,有的边跑边往嘴里塞最后一口干粮。
田潇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校场,找到自己的什,站进队列里。
旁边的什长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声问:“今儿什么阵仗?锣敲了三下,王百将亲自点的。”
田潇摇摇头,目光往阅台上扫去。
王齐果然站在台上。
平日里操练,王齐也是一身短褐,利利索索的,今天却多披了一件深色披风,下摆被风掀起来,呼啦呼啦地响。
他腰上佩着刀,刀柄系的红绸子洗得有些发白,可人站得笔直,两条胳膊交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两个传令兵一左一右立着,手里各捧着一卷文书。
校场上几百号人很快列齐了,连咳嗽声都压得低低的,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台上,等着。
王齐扫了一眼台下,目光从排头缓缓扫到排尾,在田潇他们这一片略停了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洪亮,中气足得很,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能弹起来:“王翦将军令下,征南郡营兵三百人,北上伐魏,三日后启程。”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文书抖开,又念了一遍军令全文,无非是些调兵布防的条陈,什么“即日整备”“沿途补给”“听候调度”之类的官话。
但台下的兵们谁也没认真听那些套话,大家耳朵里只灌进去几个字,北上伐魏。
安静,校场上忽然静得不正常。
连风都像是被吓住了,停了一瞬。田潇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了一下,沉沉的,像有人拿拳头在他心口上捶了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