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之后,田潇开始准备春耕。
今年和去年不一样。
去年的田数是从旧档里抄的,抄的是前年的数、大前年的数,有的甚至更早。
抄的时候笔尖一滑,五十亩就变成了五十五亩,或者反过来。催粮的时候两本账对不上,催粮吏说不清,户主也说不清,最后往往是户主多交了几斗,或者催粮吏自己掏腰包补上。
今年不一样,今年的田数是丈量队一块一块量出来的,每一块田的四至、等级、面积都刻在木牍上,木牍上有户主的手印,有老农的签名,有书佐的刻字。
一亩就是一亩,一分就是一分,谁也赖不掉。
他让陈伯的徒弟们刻了一批新木牌。
木牌比去年的宽了些,也长了些,用的是城北高地上砍下来的松木,锯成薄片,刨光,再用刀刻字。
每块木牌上刻着户主名、田数、等级、应缴粮数。
等级用不同的符号标出来,上田刻一个圆,中田刻一个半圆,下田刻一个三角。
符号是田潇想出来的,比写字快,认起来也快。
不识字的人,看符号就知道自己那块田是什么等级。
木牌刻好之后,发给各里。
催粮吏拿着木牍,挨家挨户地插牌。
插牌的时候让户主在场,插完了让户主看一眼,确认无误了再走。
有的户主看了半天,说田数不对,比去年少了半亩。
催粮吏就翻出丈量队画的简图给他看,四至清楚,面积算得明明白白。
户主看了半天,最后认了,蹲下来在木牌上摸了一把,摸到刻字的凹槽,指尖顺着笔画走了一遍,站起来走了。
唐县丞一开始不同意插木牌。
他站在田头,看着催粮吏把一块块木牌插进土里,眉头拧着。
“县尉,把粮数插在田头,谁都能看见,收成不好的户,脸上挂不住。”
“挂不住也得挂。”
田潇蹲在田埂上,用手把一块插歪的木牌扶正。
木牌上的字是陈伯的瘦徒弟刻的,笔画细瘦,但清晰,阳光下能看清每一笔。
“挂出来,谁家交了多少,谁家没交,一目了然,催粮吏想瞒也瞒不住,里长想加也加不了。”
唐县丞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在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把一块歪了的木牌也扶正了。
他扶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挪一件怕碎的东西。
春耕开始后,田潇每天骑马到各里巡查。
他天不亮就出门,先沿河走一遍看看堤,再拐进田里。
田里的土刚翻过,黑油油的,犁沟一道一道的,整齐地排开。
有人在地头撒种,手腕一抖,种子呈扇形铺开,落进犁沟里。
有人跟在后面盖土,用脚把犁沟两边的土往中间踢,踢完了踩实。
远处有牛在拉犁,牛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空旷的田里传得很远。
有人在地头插了木牌。
木牌是新刻的,淡黄色的松木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字迹清楚。有人把木牌拿回家当柴烧了。
烧了的,他让催粮吏重新刻一块,送过去。
送过去的时候催粮吏不说别的,只说一句:“县尉让补的。”
户主接了,有的道声谢,有的不吭声,但都把木牌插在了田头。
田潇在城北碰到那个摔跤的男孩。
男孩比去年高了一头,眉眼长开了些,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不知道在哪儿磕的。
他手里还是攥着一根柳条,在地头跑来跑去,赶着几只鸡。
鸡在田埂上刨土,刨出一小堆一小堆的湿泥。
田潇勒住马,问:“你爹呢?”
“在田里。”男孩指了指田里。
他爹正弯着腰插秧,脊背弓成一道弧,手在水田里一进一出,秧苗就立在了泥里。
男孩顿了一下,又说:“我家分了五亩地,爹说今年要种两季,头一季种稻,收了再种一季麦。”
田潇看了看田里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