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在第二十八天全部完成。
最后一天量的是城西广泰里。
那片田靠着一条叫白水的小河,河面窄,水浅,但两岸的田都是好地。
丈量队从早上量到午后,把最后一块田的四至和等级报上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田潇坐在田埂上等结果,身边搁着一摞空白木牍和一壶凉水。
他接过书佐递来的木牍翻了翻,四至清楚,等级标注齐整,户主的手印也按了。
他站起来,把木牍放进随身的布袋里,对丈量队的人说:“收工,明天回县署汇总。”
回到县署时天已经黑透了。
唐县丞在廊下点了一盏油灯,把各里报上来的木牍一册一册排在案上。
四摞木牍并排放着,城东一摞,城西一摞,城南一摞,城北一摞。
每一摞都有一尺多高,绳头的木牌上写着里名和甲数。
陈伯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片木牍,正在核数目。
老头今天没有咳嗽,脸色也比前几天好,只是眼睛熬得发红。
田潇洗了把脸,坐下来开始核。
他先核总数:全县实有田六千三百二十亩。
这个数比旧档上的六千二百亩多了一百二十亩,但比他预计的六千四百亩少了八十亩。
多出来的是逃户复垦的荒地,少的是河滩冲毁的废田。
他把四个里的数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两遍都是六千三百二十。
“唐县丞,你把各里的明细再核一遍,城东一千八百亩,城西一千六百亩,城南一千五百亩,城北一千四百二十亩,加起来是多少?”
唐县丞拿算筹在案上摆了一遍:“六千三百二十。”
“城北为什么少?”
“城北新分的四百二十亩,按标准亩折算实得三百六十亩,少的那六十亩是折算差额,不是丈量误差。”
唐县丞翻到城北那摞木牍,把折算说明抽出来递过去,“县尉,您自己写的说明,附在总册后面了。”
田潇接过去看了看。说明是他半个月前写的,字迹还新,墨色比周围的旧档深。
他把说明放回原处,又拿起城北的明细木牍翻了一遍。
每户的田形、四至、等级、面积都刻得清清楚楚,折算后的标准亩数也用朱笔标了出来。
他翻到赵安国那块田时停了一下。
旧契八十亩,河道北移冲毁十亩,实存七十亩。
备注栏里那一行字是他补刻的,刀痕比周围的字深。
他把木牍合上,放回城北那摞。
然后站起来,走到内室门口。
内室里,案上四摞木牍整整齐齐地码着。
户籍摞用白麻绳,赋税摞用青麻绳,判词摞用红麻绳,工役摞用黄麻绳。
他伸手把清丈总册放在赋税摞的最上面,青麻绳系紧。
退后一步看了看,四摞木牍并排放着,绳头的颜色各不相同,侧面用刀尖刻着编号浅槽,排列整齐。
清丈总册比下面那几册厚了一倍,封面的木牍是新换的,刻着“清丈总册·前229年春”几个字。
他回到正堂,拿起笔,铺开一片空白木牍,亲自写上报文书。
文书上列了五项:原有田数、新垦田数、冲毁田数、实存田数、各等田亩数。
每一项都附了分里的明细木牍,用白麻绳串好,装了满满一箱。
箱子是唐县丞从郡里买回来的,松木打的,盖上刻着“某县清丈册”五个字。
他把总册和明细册码进箱子里,上面盖了一层油布防雨,然后合上箱盖,用铜锁锁好。
钥匙挂在腰间,和柜子的钥匙串在一起,走路时叮叮当当地响。
唐县丞看着那箱木牍,忍不住说:“县尉,这箱子比往年报的竹简重了三倍。”
“重是重,但郡里一看就明白。”
田潇把箱子封好,盖上县印。
印是铜的,方寸大小,印面阴刻“某县县尉”四字,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
他蘸了朱泥,在封条上端端正正地按下去。
“往年报竹简,郡里得翻三天,今年报木牍,郡里半天就能核完。”
他派了两个书佐把箱子送去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