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郡里派了一个巡查吏来县里。

还是去年那个李郡吏。

但他穿的衣服比去年旧了一些，黑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软塌塌的，不像去年那样挺括。

脸上的笑也比去年少，眉宇间有一道竖纹，像是长期皱着眉头刻出来的。

他骑的那匹灰褐色马倒是比去年肥了些，毛色也亮，大概是郡里换了马料。

他到县署门口下马时，动作比去年慢，手撑着马鞍缓了一下才落地。

“田县尉，郡守让我来看看清丈之后的春耕。”

他进了县署，没坐，直接往内室走。

田潇跟在他后面，唐县丞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李郡吏推开内室的门，站在门槛上往里看。

内室和去年差不多，一张旧木案，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截，用碎瓦片垫着。

案上四摞木牍，每摞最上面一片刻着总目，侧面有编号的浅槽，麻绳串着，绳头的木牌朝外。

墙上的清水河堤剖面图还在，旁边多了一张清丈田亩总图，墨线勾出里甲边界和主要田块，密密麻麻的小字注着各等田亩数。

窗台上搁着那把钝了的刻刀和一截干了的墨条，还有一个小陶罐，是装药膏的。

李郡吏跨进去，先走到墙边看那张清丈总图。

他的手指沿着里甲边界走了一遍，从城东到城北，又从城北到城西。

手指在城北新分地那一块停了一下，那块地用朱笔标着，旁边注着“原分大亩，已折算标准亩”。

“这是你自己画的？”

“自己画的。”

李郡吏点了点头，走回案前。

他拿起户籍总目翻了翻，又拿起赋税总目翻了翻，最后拿起清丈总册。

清丈总册比另外几摞厚了一倍，封面的木牍是新换的，刻着“清丈总册·前229年春”。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有时候翻回去对照，有时候停下来看备注栏里的小字。

“六千三百二十亩，分四等？”

“上田一千二百亩，中田三千亩，下田一千八百亩，新垦田三百二十亩。”

田潇站在旁边，“各等田的赋税标准不一样，上田一亩一斗二，中田一亩一斗，下田一亩八升，新垦田前三年免征。”

李郡吏把总册放下，手指在封面的木牍上敲了两下，笃笃的。“你去年修堤，今年清丈，明年打算干什么？”

“看郡里让干什么。”

李郡吏沉默了一下。

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四摞木牍，手指在清丈总册的封面上来回摩挲。

堂外有风吹进来，把案上的木牍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他伸手按住，等风过了才松开。

“郡守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郡守说，南阳郡有三十七个县，像你这样干活的县尉，只有你一个，但郡里不需要三十七个你，郡里需要一套法子，让三十七个县尉都能照着干。”

田潇没说话。

他站在李郡吏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旧木案。

案上的木牍在油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绳头的麻绳颜色各不相同。

他看见李郡吏的手指在清丈总册的封面上摩挲了很久，指腹上的老茧蹭得竹面沙沙响。

李郡吏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递给他。

帛书用麻绳扎着，绳结上封着郡守的印。

“郡守让你把你的木牍档案法子写下来，越细越好，怎么分类、怎么编号、怎么刻、怎么串、怎么查。写好了交郡里，郡里要印成册子发到各县。”

田潇接过帛书，展开看了看。

帛书上盖着郡守的印，印色还新鲜。

写着“令某县县尉田潇撰《档案分类法》一卷，限一月内呈郡”。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郡守亲笔：写得细些，各县要照着刻。”

他把帛书折好，放进怀里：“我写。”

李郡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说：“田县尉，去年我来的时候，你这县里到处是泥，城门口的路还没修好，马蹄踩进去拔不出来，今年来，堤也修了，田也分了，户籍也清了，我回去跟郡守说，郡守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让他写，写得越细越好。’”

他跨出门槛，走到院子里。

那匹灰褐色的马在门口等着，蹄子刨着地，像是急着要走。

李郡吏翻身上马，动作比来时利索了些。

他坐在马上，低头看了田潇一眼，忽然说：“田县尉，你那个木牍档案的法子，郡里各曹都在用，上个月郡里清理旧档，用了你的法子，三天清完，以前得三个月，郡守说，这套法子要是早十年出来，郡里能少死好几个书佐。”

田潇拱了拱手。

李郡吏抖了抖缰绳，马匹小跑着出了院门，蹄声笃笃地消失在巷子口。

田潇回到正堂，坐在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