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病县令终于好了。
田潇接到郡里文书时,正在堤上巡查。
夏汛刚退,水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河滩上还汪着一片一片的浅水。
唐县丞骑着马从远处跑来,手里举着一卷帛书,跑得急,马身上全是汗。
他翻身下马时腿一软,扶着马脖子才站稳。
“县尉,郡里来文书了,县令病愈,即日到任。”
田潇勒住马,接过帛书看了看。
文书上盖着郡守的印,写着“某县县令张,病愈,准复任”。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郡守亲笔:“张令久病初愈,县务仍以田尉为主,遇大事禀报,小事自主。”
他看了两遍,把帛书还给唐县丞。
“回去准备一下,把正堂腾出来,档册搬到我内室。”
唐县丞犹豫了一下。
他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县尉,县令来了,您……”
“我还是县尉。”田潇把缰绳一抖,“该干什么干什么。”
张县令到任那天,田潇带着唐县丞和吴狱吏在县署门口迎接。
张县令是坐牛车来的,一头瘦黄牛拉着一辆旧车,车辕上连个像样的装饰都没有。
车帘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车停稳后,车帘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人从里面挪出来。
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走路时微微弯着腰,左手按着胸口,像是那个地方还疼。
脸是黄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定的,不飘。
田潇迎上去拱手。
张县令摆了摆手,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竹叶:“不必多礼,进去说。”
他进了县署,先看了看正堂。
正堂的墙上挂着堤剖面图和清丈总图,案上堆着四摞木牍,角落里搁着一摞没劈的旧竹片。
他看了一圈,又走进内室。
内室不大,一张案,四摞木牍,墙上多了一张清丈田亩总图。
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拿起户籍总目翻了翻,又拿起赋税总目翻了翻,最后把清丈总册抽出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城北新分地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在“原分大亩,已折算标准亩”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这册子谁做的?”
“县署的人一起做的。”田潇站在门口,“陈伯带着两个徒弟刻,我总核。”
张县令点了点头,把总册放回原处。
他走回正堂,在案后坐下来。案上的木牍被他挪到了一边,摆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田潇,眼睛很亮,像是深秋的井水。
“田县尉,我在病中听说了你的事,修堤、分地、清丈、着书,你做得多,做得快。”
“都是该做的。”田潇站在堂下。
张县令翻了翻案上的木牍。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他翻了一会儿,把木牍放下,看着田潇:“我病了一年多,县里的事都是你在管,现在我回来了,你接着管,我不插手。”
田潇抬起头,看着张县令。
老头的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县令,您不看看档册?”
“看。”张县令说,“但不是现在,你先跟我说说,今年秋收能收多少?”
田潇把赋税册搬过来,翻到夏收那一页:“夏收已完一千零八十石,秋收预计一千一百石,全年两千一百多石,还郡里四百石,县里留一千七百石,够用。”
张县令听完,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的,声音很轻。
“行,你接着干,我歇着。”
他站起来,往内室旁边的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