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石头下面,究竟埋着什么?”
钱婆子没有回头,只把铜钱碗塞进长子怀里,脚下绕过一片积水,走到坡路拐角才停下来。
“埋着一条旧水沟,你那荒屋以前住着个姓杜的,他嫌院里返潮,扒开石头修沟,结果上头几户的脏水全冲进他家,他熬了半个月便把屋退了。”
田嫂将陶罐扶稳,脸色不太好看。
“镇东的污水不是往西边排吗,怎么会经过沈姑娘的院子?”
“西边那条沟早塌了,我家老大便领人改了水道,从旧坟坡绕下来,省得污水堵在各家门口。”
钱婆子回过身,抬手点了点荒屋后的土坡。
“石头一动,水就有地方走,可第一个遭殃的也是你,你若识趣,便别去碰。”
沈棠看过坡路两侧,几户院墙下都留着排水口,混着草灰的污水正沿浅沟往低处流,最后停在她那两亩荒地外面。
“谁让你家改的水道?”
钱婆子把手往袖里一拢。
“镇东的人都要过日子,哪能等官府来修,谁肯出力,谁便能拿主意。”
“所以你家占着公井收水钱,又把各户的污水引进我的地,这便是你们拿的主意?”
“你少把两件事搅在一处。”
钱婆子的长子端着铜钱碗走回来,脚上泥浆甩到井栏边。
“那屋空了许久,水总得往低处走,你今日才来,难道要镇东几十户为你改沟?”
沈棠把第二罐水交给小荷,顺手抽出井绳,将几家临时接起的绳结逐处解开。
“明日新绳送来以前,大家仍可用这几段绳取水,谁也不得收钱,至于旧水沟,我不会擅自扒开。”
钱家长子嗤了一声。
“算你识相。”
“我会请孙吏过来,看清污水经过哪几户,又该由谁出工改道。”
那人手里的铜钱碗歪了一下,几枚铜钱滚进泥里,钱婆子立刻弯腰去捡,嘴里却先骂起儿子。
“端只碗都端不稳,你还能做什么?”
田嫂听出沈棠话里的意思,赶紧把自家木桶挑起来。
“沈姑娘,孙吏管的是户籍安置,他未必肯来管水沟。”
“水沟冲的是官府分给我的荒地,井也是官府登记的公井,他若不管,我便去驿所问老冯头该找谁。”
沈棠提起陶罐,朝站在井边的几户人家看去。
“各位今日交过多少水钱,我不追问,谁家排水口接着这条旧沟,明日却要说清,我可以出一部分修沟的料,各户也要出人。”
抱着孩子的妇人先开了口。
“我家男人能挖沟,可若改去西边,得经过钱家的菜地,他们肯让吗?”
钱婆子捏着沾泥的铜钱直起腰。
“凭什么从我家菜地过,那地是我花粮租来的!”
“旧沟原本往哪里排?”
沈棠没有接她的怒气,只将田嫂借出的短绳卷好,放回对方桶边。
田嫂朝西南方指去。
“原先贴着菜地外沿,一直通到镇外的荒滩,后来钱家把外沿也种上了,沟口才被土填住。”
“那便沿着原沟修,损坏的菜苗按镇里市价补,挖沟的人由沿线各户轮流出。”
钱婆子抱紧铜钱碗。
“你说补便补,谁知道你有几文钱,别到时菜地毁了,你又拿流放户的身份赖过去。”
沈棠从袖中取出户纸,只让田嫂看见上面的新印,随即重新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