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家留步，我这船麦子不入六码头仓，能不能直接卖给唐家？”

货主的裤脚沾满河泥，手里抓着一张刚开的损耗单，纸上扣去的麦子足有半袋，桥边还有脚夫不断把散粮扫进木盆。

“货已经进了北平码头，唐家若在这里买，照样要交场钱，也绕不开联价契。”

“我的船还没卸完，前舱麦子仍在船上，我把那部分运回青杨渡，再从南岸交给唐家，总不算进码头仓吧？”

马广源从木棚里出来，接过管事递来的损耗单。

“船进过北平码头，整船货都已经登记，周掌柜现在把前舱运走，平码头仍要照整船收场钱。”

“凭什么，麦袋是你们脚夫抬破的，扣了我的损耗，又要收没卸那部分的场钱？”

“船靠桥便占泊位，货卸多少是你自己的事，六码头一直按载重收钱。”

周掌柜把损耗单揉成一团，抬脚便要往船上走，两名脚夫却堵在木桥入口，不许他靠近货舱。

“马东家，桥口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麦子是你们抬破的，你若不让船走，我便去镇衙问问，平码头能不能扣客船。”

“船可以走，场钱与脚夫钱结清便行。”

“我刚到宁边镇，现钱都压在货里，原想卖完麦子再付，你们扣住船，我拿什么换钱？”

沈棠看向桥边堆放的麦袋，每袋封口都带着周记粮铺的墨印，其中几袋已经被河水打湿，货主却只顾着争船，没有抢着把湿粮塞进交易。

“你的麦子从哪里来？”

“青州南边，去年晒足的冬麦，船走了十多日，到平码头才沾了水。”

“唐家只验船上没有卸过的货，湿袋与破袋不要，价钱按成色另谈，至于码头是否放船，由你自己解决。”

周掌柜抹去额角的汗水，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声，两名随船伙计立刻掀开前舱篷布，露出整齐叠放的干麦袋。

“前舱有三十多袋，全是上船时封好的，沈东家若肯付三成定钱，我先用这笔钱结码头费用，再把船移到南岸验货。”

“没有验货以前，唐家不付定钱。”

“那我出不去。”

“你可以卖几袋给北平码头的粮铺，先换出场钱。”

周掌柜把那团损耗单攥得更紧。

“他们看见我被扣在这里，刚才报的价已经比市价低了两成，卖几袋不够场钱，卖多了这趟便白跑。”

马广源将单子递回管事，叫人重算已经卸下的货重。

“周掌柜，平码头没有逼你卖粮，你若愿意把剩余麦子按今日联价卖给何家，场钱可以从货款里扣，不必立刻拿现银。”

“今日联价是谁定的，我连何家的人都没见过，凭什么只能卖给他？”

“你也可以卖给六码头里的其余商号，没人拦你。”

桥口几名粮铺伙计听见这话，却没有一人上前出价，显然早已得了交代。

沈棠没有替周掌柜争执，只问马广源：“平码头按整船载重收场钱，船上的货卖给谁，不在收费名目之内吧？”

“自然不在。”

“那唐家可以在船上验货，成交以后由周掌柜结清场钱，再将唐家的麦子从北平码头卸下，按旧价付场钱与脚夫钱。”

“唐家没有签联价契，场钱按告示收三倍。”

“告示写的是替唐家运粮的车马，没有写唐家在码头买粮也加三倍。”

围在桥口的车夫随即朝价牌看去，昨日的告示原样挂着，何家只顾封住运输，没有料到唐家会在泊船上直接买货。

马广源也转头看了一遍，招手叫管事把平码头旧规拿来。

“唐家在船上买货可以，不过这艘船入港时登记在周记名下，货物转手后要重新过秤，换货主牌，再收一次验货钱。”

“照规矩收，唐家不欠这一笔。”

“沈东家，你还没看过货，便肯为了这船麦子与何家翻脸？”

“我只答应验货，麦子若潮霉，唐家一袋也不收。”

周掌柜终于松开损耗单，亲自带沈棠登船，前舱的麦袋垫着木板，最底层也没有受潮，封绳与墨印完整。

刘二顺用粮刺从不同袋中取样，麦粒饱满，却混着少量细沙，若按净麦价买下，唐家还得承担筛粮损耗。

“周掌柜，你说是晒足的冬麦，这些细沙从哪里来的？”

“装船时在河滩灌袋，袋口沾进去的，我可以按每袋减重，不把沙算进货里。”

“减多少由过筛后的实重定，唐家先买两袋，当场过筛，若损耗超过你报的数，余货降价，若麦粒里发现潮斑，交易作废。”

周掌柜没有争，只让伙计搬下两袋，平码头的筛粮架却被管事收进了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