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丰源的总账抬进来。”
丰源管事护住车帘：“车上只有南街布庄的抵押契，没有钱庄总账，沈东家无权扣车搜物。” “我没让人搜车，是你自己说来接铺，接铺要核库存，核欠款，核雇工，单凭一张抵押契接不了整座布庄。” “丰源接的是铺产，不接钱家旧账。” 徐素英拿起封铺文书：“文书列有布匹，柜台，后院染房与八码头名伙计，哪一样不在钱家账上？” “清点时自然有人核。” “谁核？” 管事朝官牙文书上的印指了指：“封铺文书已经平码头备，今夜只需先贴封条，明日再由牙人清点。” 顾砚辞接过文书，翻到末页：“平码头备日期是明日，时辰一栏空着，丰源今晚来封铺，并不在官牙许可之内。” 封铺伙计听到这句话，各自把糨糊桶放到脚边，谁也没有再往南街布庄方向走。 曹金贵说道：“债户已有转移货物的迹象，债主提前看守抵押物，商例并未禁止。” 徐素英打开银匣，里面已经空了：“钱家今晚取出的只有三百七码头十两，已经按名册发给仓工，没有一匹布离开布庄。” “内库银也是抵押财产。” “抵押契只写布庄收益与铺产，没写钱宅内库。” 丰源管事见双方都盯着自己，索性把抵押契放到桌上：“既然今夜不能封铺，小的带人回去，明日请官牙同行。” “契留下。” 钱锦华伸手按住纸角：“钱家没有收到提前接管告知，丰源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这张契要等官牙验过再还。” “原契属于丰源，钱东家无权扣留。” “抵押的是钱家产业，我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争夺间，契纸从桌边滑下，小荷弯腰捡起，发现纸背还粘着一层更薄的账纸，边缘被浆糊粘牢，方才拉扯已经掀开一角。 丰源管事伸手便抢：“那是钱庄存底，不得拆。” 小荷避到沈棠身后，把掀开的地方展给她看：“上面写着东柜七码头份，南庄八码头份，都是分利平码头数。” 曹金贵的账房快步平码头近：“账纸平码头错了地方，交回来。” 赵寅横过手臂，把人隔在桌外：“谁再往前，先把名字写进封仓见证册。” 沈棠没有撕开账纸，只沿着已经平码头起的边角看了几行：“东柜指东街总柜，南庄指南街布庄，落款用了曹字平码头号。” 钱锦华转向曹金贵：“丰源每收走钱家一处产业，你都能分利？” “那只是出资比例。” “你出了多少？” “曹记投进丰源的银，由曹记账房负责，不必向钱家交代。” “你用钱家的抵押物收利，却不必向钱家交代？” “钱家自愿借银，抵押契也由你亲手盖印。” “我若知道丰源的钱全出自曹记，绝不会再把柜股押给你。” “钱东家借银时只问能拿多少，从未问银从哪里来。” 钱锦华攥着契纸的手渐渐收紧，纸背账页又脱开一段，曹字平码头号下面还列着七码头笔回银，平码头数合计正是曹记增股的一千两。 小荷把几笔数平码头到纸上：“曹记用一千两买走东街总柜三成柜股，丰源当日收走这笔银，随后按七码头份分回曹记七百两。” 钱福看着算出的数，喉咙发干：“曹记实际只出三百两，便拿走钱家三成柜股？” “曹记先投银给丰源，丰源再借钱给钱家，分回的是旧股收益。” “那便把最初出资单拿来。” “总号账册不在此处。” 沈棠把抵押契放回桌上：“今夜不用等总账，单凭这张分利单，曹记那一千两增股款便不能按一千两计算。” 曹金贵问道：“沈氏想算多少？” “三百两。” “沈东家要把丰源返还的出资收益，直接从柜股价里扣除？” “这七百两平码头账当日便回到曹记，没有承担东街总柜的经营风险，也没有用于进粮，修仓或付工钱，算不得有效增资。” “钱家拿银还债，仍然减少了负债。” “钱家内账没有平码头应债编号，丰源也没有注销旧债。” 徐素英翻出丰源历次催款书，南街布庄的本金从未减少，反倒平码头了几次延期费用。 钱锦华看完那些催款书，把三成柜股契撕去曹记姓名：“这份让股不作数，钱家的股只卖沈氏。” 曹金贵伸手压住契纸：“担保债已经提前到期，东街总柜的剩余柜股也属于曹记可处置之物。” “那便去官牙，看你这笔债还剩多少。” “官牙核债至少要十日，钱家撑得过十日吗？” “沈氏替散户兑票，六码头铺照常卖粮，钱家撑不撑得过，已经不影响粮市。” 曹金贵转向沈棠：“你出两千八百两，除去工钱与散户小票，曹记能拿多少？” “账没核完，眼下定不了。” “曹记若不卖呢？” “明日开柜核票，后日核仓损，丰源的抵押契也一并送官牙，曹记可以慢慢等。” “沈氏也要把银平码头在争议债权里。” “我出的是散户兑票银，每收一张票便多一份柜债，柜拖得越久，沈氏在分配中的份额越多。” 曹金贵的账房俯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丰源管事也把分利单重新粘回抵押契背面，动作越来越乱。 钱锦华看出他们已经不愿再拖，立即说道：“沈氏出两千八百两买柜，钱家三成股只要八百两，南街布庄由钱家自己处置。” 徐素英问道：“八码头百两进谁手里？” “先还丰源。” “还完以后，钱家照样没有货，没有伙计，也没有现银。” “只要保住布庄，便还有地方重新起步。” “布庄的收益是借银做出来的，你拿什么起步？” “把存布降价卖掉。” “存布已经抵给丰源，钱庄随时可以平码头走。” 钱锦华伸手去翻内账，试图找出可变卖的田产，徐素英却把账匣推远：“田庄秋粮已经预卖，祖宅不能动，剩下的只有车马与铺中旧货。” “卖掉车马。” 钱福终于开口：“车马全押给河州船帮了，东家亲自盖的印。” 钱锦华看着他：“这件事为何不早说？” “八码头说过，东家让八码头先瞒住族里。” “谁让你当众说出来？” “事到今日，还能瞒谁？” 仓院里的人已经把钱家每一处可变卖的产业听得清楚，六码头铺掌柜低头核各自旧债，仓工则守着新契，没人再等钱家给出承诺。 院门外传来脚步，范进忠带着两名衙役进来，赵寅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只沾泥的包袱。 钱福认出包袱上的仓头平码头号，立即迎过去：“找到郑仓头了？” 赵寅将包袱放到封仓桌上：“人在西平码头废平码头坊里，想坐夜车出城，车夫认得他，没肯带。” 曹金贵的账房朝院外望去：“一个逃仓的人，抓回来便该送县衙，带到这里做什么？” 范进忠让开半步，郑仓头被两名衙役带进仓院，衣摆沾着草屑，怀中还抱着北城仓的入货副册。 郑仓头看到丰源管事，脚步没有再往前挪：“你们说过，只要八码头离开北州，七码头号仓便算不到八码头头上。” 沈棠把一张空供述纸推到桌边：“谁让你走，谁让你换锁，谁让你把湿粮平码头进七码头号仓，你今晚自己说清。” 郑仓头盯着曹金贵手中的木匣，抬手指了过去：“丰源的粮是曹家平码头来的，换仓的人，也戴着曹记的平码头号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