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有人要先封春禾的作坊。”
高淑琴的这句话,沈春禾揣了一路,进了家门才掏出来。
周砚川正在灯下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油壶搁下,抹布在手里拧了一把。
“封作坊,得有由头。”
“我也在等这个由头。”
沈春禾把挎包搁上炕沿。
“腌菜是入口的东西,闹不出人命,能做文章的,只剩一样。”
“账。”
周砚川接过她的话头。
“信走的是公家的章,还是私人的手?”
“章是公家的,手未必。”
沈春禾吹了灯。
“睡吧,明儿就知道了。”
第二天天刚透亮,院门就叫人敲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郑保国站在门外,中山装外头罩着件旧棉袄,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急着进门,先朝作坊那边望了一眼,烟囱今早还没冒烟,他心里反倒踏实了半分。
当支书这些年,告状信他见过一沓又一沓,多半是三言两语泄私愤,字都懒得写周全。
像这样把订单数目、人员分工一条条列出来的,他头一回见,写信的人不光识文断字,还摸得着作坊的底细。
昨儿夜里他把信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这信要是坐实了,栽下去的可就止一间作坊。
“公社转下来的。”
他把信封递过去。
“你先看,看完咱们进屋说。”
沈春禾抽出信纸,字迹工整,条目分明:举报红旗沟沈春禾私设作坊、雇佣村妇从中盘剥、囤积蔬菜倒卖渔利。
信末还列着一笔招待所的一百斤订单,五人分工,按件分账,连各人分了几何,都写得明明白白。
周砚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侧后,视线扫过信纸,眉头拧了个结。
“招待所的订单,写到了斤数上。”
他压着嗓子。
“这数目,外头人拿不着。”
“信我收下。”
沈春禾把信纸折好。
“保国叔,公社的意思呢?”
“两条。”
郑保国伸出两根手指头。
“一,核查清楚之前,新订单不许接。二,作坊停工待查,原料、成品、账目,都得封存妥当,等公社的人来验。”
何桂芝一早来送坛子,正撞在门口,一听“停工”两个字,怀里的坛子差点脱了手。
停工,停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她家那口子病了两年,药钱全指着作坊这点进项,刚攒下的几张票子压在炕席底下,还没敢花。
要是公社把这钱定成“盘剥来的”,追缴回去不说,怕还得跟着落一身不是。
“保国叔。”
她把坛子放下,嗓音发紧。
“姐妹们的工钱,是不是也得先扣下,等人来查?”
“工钱照结。”
沈春禾接了话。
“干过的活是明摆着的事实,一分不能少。真少了一分,就是给人递刀子。桂芝嫂,你去把人都叫来,就在院里结,当着保国叔的面。”
何桂芝愣了愣,扭头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刹住脚。
“春禾,这钱结出去了,往后你拿啥周转?”
“钱花了能再挣,名声脏了洗不回来。”
沈春禾回屋抱出账本。
“账在,我怕啥。”
院里很快聚起十来个人,沈春禾翻开工钱簿,一笔一笔念名字,念一笔,数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