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计件钱、谁的手艺钱,白纸黑字摆在众人眼前。
吴春梅站在旁边,每结一笔,就在自己的册子上对个勾。
她当妇女主任这些年,村里哪家媳妇手上几个茧、男人什么脾性,她心里有本活账。
眼前这些钱,是姐妹们天不亮起来洗菜、手上裂了口子换来的,按件算钱,来去自由,多劳多得,这叫哪门子盘剥?
可她心里也明镜一样,生产组至今没往公社备过案,名不正,落在人家笔底下,“私设”两个字就摘不掉。
“春禾。”
末一位姐妹按完手印,吴春梅开了口。
“按件算钱、来去自由,这两条我都挨个问过了,姐妹们嘴里全是实话。可有一样,咱这生产组,公社那边没备过案。”
“我知道。”
沈春禾合上工钱簿。
“等核查过了,备案的事我头一个去办,一页纸都不落下。”
田小芹攥着刚到手的工钱,凑到何桂芝耳边。
“婶,这钱……敢花吗?”
“敢。”
何桂芝把钱往怀里一揣。
“干净钱,揣着踏实。”
何桂芝的名字念到头一个,她按手印的时候手有点抖,按完把拇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郑保国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心里那杆秤却慢慢往这边沉。
换了旁人,头一句该喊冤,第二句该托人,这丫头不喊不托,先把工钱结清,堵死了“拖欠”的嘴,再当众封存,堵死了“毁证”的路。
他办了半辈子事,头一回见一个乡下媳妇把“配合”两个字做成这样。
周德厚那头他要防,可眼前这个人,他也不敢小瞧,明白人手里,从来不攥着空账本。
“封存吧。”
他开口。
“我在这儿看着。”
沈春禾领着卢巧云进了作坊,原料分栏点清,成品按缸码好,三本账摞在一处。
她裁了纸条写上封存的日子,浆糊刷匀,一张张贴在柜口、缸口和仓房门上,末了请郑保国和吴春梅在封条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钥匙两把。”
她把其中一把递给郑保国。
“一把存村委,一把在我手里,公社来人,两边同时开锁。”
郑保国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这钥匙一交,作坊就全摆在明处了,挑不出半点错。
“该结的结了,该封的封了,你就安心等信儿。”
他把钥匙收好,出门时脚步放缓了些。
“公社那边,我给你递话。”
周砚川一直没多话,这会儿把那封举报信要了过去,对着灯照了照纸背。
“写信的人下笔稳,纸也是县城买的好纸。明儿我跑一趟公社,把收信的日子问实。”
人散尽了,天也擦黑。
卢巧云留在作坊里擦最后一遍桌面,擦着擦着,手就停在了桌沿上。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信上那一句,五人分工,按件分账。
分工写在工钱簿上,这个不稀奇,可分账的数目,只记在招待所那批订单的尾款页上,那本账白天就锁在柜里,钥匙拢共就她和春禾姐两把。
下午封柜的时候,她凑近看过那封信,数目,一分不差。
她又想起前些日子那回来记账,账本页脚翘着个折角,正压在尾款那一页,她当是风吹的,随手抚平了。
她放下抹布,摸黑进了堂屋,沈春禾正就着油灯核对回单。
“姐。”
卢巧云把嗓音压到最低。
“信上那笔分账,跟尾款记录上的数目,一分不差。那本账一直锁在柜里,可前些日子,柜锁上多了一道新划痕,我拿钥匙试了,对不上那道印。”
沈春禾正要翻下一张回单,手在纸边上停住,半天没翻过去。
油灯的芯子噼啪响了一声,她把回单一张张码齐,压到账本底下,抬起眼。
“举报你的人不只想关作坊,他还知道每个人拿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