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每个人拿了多少钱。”
周砚川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油灯底下,信纸的折痕叫他的指头压得死死的。
“柜是昨儿封的,数是早几天漏的。这个口子,不在院墙外头。”
“先不忙挖。”
沈春禾把回单一张张收进账本。
“这封举报信是扔出来的石头,扔石头的人就等咱们乱。后天公社的人要来,明面上的账先得立得住,里头的贼,回头再抓。”
第三天一早,作坊门口来了两辆自行车。
前头那位穿件洗旧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了车先没看人,看的是院里那排缸。
“县供销社,孙正民。”
他掏出介绍信,双手递给郑保国。
“公社委托,作坊实地核查。今天从头看到尾,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陪我。”
沈春禾把钥匙取来。
两把钥匙同时进锁眼,咔哒一声,封条完完整整揭下来。
孙正民伸手接住,对着日头看了一眼日子,夹进笔记本里。
何桂芝扒在院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她家那口子病了两年,药钱刚攒下几张票子压在炕席底下,这钱要是叫人定成盘剥来的赃款,她连往下想的胆子都没有。
她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跟着人群进了院。
孙正民没先开柜,也没先尝菜。
他在院里站定,扫了一圈,抬手点了三个人。
“你,你,还有记账的闺女。别绷着,就唠家常。进这个组干活,想来就来,想回就回,有没有这个自由?”
“有。”
何桂芝嗓子发干。
“我家里那口子病着,我得伺候,跟组长说一声就回去,没人拦过。”
“工钱多久结一回?谁定的价?”
“十天一结,赶集的日子结。”
何桂芝从怀里掏出一沓字条,纸都磨软了。
“价是当着全组的人讲的,淡季旺季两个数,粉笔写在门板上,谁来都看得见。这是我这三个月的条子,一笔一笔都在上头,按了手印。”
孙正民接过去,一张一张翻。
条子上写着日子、缸数、单价、实领数目,末尾是本人的手印和沈春禾的签名,一个萝卜一个坑。
“腌坏了算谁的?”
“谁手上坏谁认。”
田小芹接了话。
“上个月我刷缸磕了一个口子,扣了三天计件。规矩是当院讲的,扣我,我心服口服。”
“您要不信,验货簿上有红笔。”
卢巧云把本子翻开推过去。
“坏了哪缸、坏在哪道工序、谁经的手,一笔一笔都记着。”
孙正民翻着那本簿子,半天没吭声。
他心里那杆秤动了动。
他年初主张给农村副业开个口子,叫人堵着鼻子骂了半个月,说他要走回头路。
打那以后,他看什么都先带三分疑,听汇报先问数字,数字对不上,后头的话一句不听。
可眼前这些东西,工钱有条子,返工有记录,连赔损都写明了数目,他跑供销这些年,国营的柜台都未必做到这么细。
“原料打哪儿来的?”
“秋菜从各家收的,收条全留着。”
沈春禾把一摞收条摆上桌。
“谁家几斤、什么价、给了粮还是给了钱,对得上日子。”
“除了工钱和料钱,挣下的呢?”
“在这儿。”
她翻开另一本,指着末一栏。
“进项减去工钱料钱,剩二百一十六块四,是备用金,留着添缸和买过冬的油纸。没分。所以你要按个人暴利定,先得证明这钱进了谁的腰包,它现在谁的腰包都没进,就在这个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