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人可以是她,但公章必须由周家长房保管。”
话音落了半天,屋里没人接。
郑保国把批复纸压在手底下,没抬头。
他心里过了一遍账,章要是进了周家,往后副业组开一回应付一回庙,等于把十四个姐妹的工钱押给长房做人情,这支书他当了八九年,最怕的就是这类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
孙正民把笔记本合上,从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章的事,县里正好有说法。”
纸袋里是三页纸,红头,末尾盖着县供销社的公章。
他把纸展开,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关于农村副业试点组织的几项暂行规定。第五条,试点组织由所在大队牵头备案,产品质量由负责人负全责。第六条,组织所用印章,由备案单位保管,任何家族不得以族规、房份名义代管。第七条,凡对外签订合同,须负责人、记账人、大队三方签押,缺一无效。”
念完,他把纸转过去,冲着满屋子人。
“红旗沟这个组,是全公社头一个备案的。文件上怎么写,咱们就怎么办。”
周德厚的拇指在钥匙齿上蹭着,蹭到第三个来回,停了。
文件是上头下来的,他拦不住,可这丫头手里要是没了章,做成的合同随时能叫人挑出错来,这话他咽了回去,只把钥匙攥进了袖口。
他昨儿夜里算了三步,步步踩在人心上,独独没算到上头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发文件。
“文件我认。”
他清了清嗓子。
“可还有一条老理,文件上没写。一群娘们儿天天聚在作坊里,抛头露面,秤进秤出,地里的活谁管?庄稼人的婆娘不守着灶台,这风气带坏了,往后谁家的日子能安生?”
院里几个婆姨互相看了看,没吭声。
吴春梅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打开是本出工簿。
“风气的事,我拿簿子说话。”
她翻开头一页。
“何桂芝,出工四十六天,工钱三十九块六,药钱口粮全从这上头走,她家那口子的药一顿没断。田小芹,军属,她男人来信写得明白,家里有人挣现钱,他在部队踏实。卢巧云,白天下地,晚上记账,扫盲班一天没缺。张婶,工钱攒着给小子娶媳妇。刘家媳妇,工钱一半还了春荒的粮。”
张婶在条凳上直起腰。
“我那小子的棉袄钱,就是上个月的工钱。谁家婆娘挣了钱,日子反倒紧了?”
吴春梅把簿子举起来,转了一圈。
“五户,出工一天一记,谁家误了队里的工,扣谁的。地里的活,一垄没荒。德厚叔要是信不过,挨家去数垄。”
去年冬天她起草申请,叫人笑话多事,这本簿子她磨了三个月,就等今天。
周德厚盯着簿子看了半天,到底没接话。
赵翠兰在旁边小声喊了句“叔”,他抬手止住,把中山装下摆抻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他站定了。
“既然公社有文件,周家不拦。只是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这作坊开一天,就有一天的事。出了事,别怪周家没提醒过。”
门帘落下来,院里静了一会儿。
“章的事,就这么定。”
郑保国把批复推到桌子当间。
“只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章搁村委,往后出了纠纷,我这支书头一个担干系。”
“担干系,也是担在文件上头。”
孙正民把那三页纸往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