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
孙正民把表格抽回去,钢笔在末一条底下划了道线。
“供销社的章是公家的章,按月赔损写得进合同,就赔得起。首月这么办,供腌萝卜、辣白菜两样,一共一百二十斤,分四次送货,十天一趟。退货超过一成,合作暂停,整改完了再谈。”
何桂芝在条凳上挪了挪屁股。
一百二十斤听着喜人,可两样菜得占两口红大缸,腌透了才出得了坛,她家那口子的药钱全指着这个月,这一步迈出去,再没有回头的路。
沈春禾没去碰那支钢笔。
“孙同志,敢赔损是头一层。第二层,得先说清赔什么,不赔什么。”
“你讲。”
“头一桩,原料。”
她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
“芥菜、萝卜、白菜,收上来靠天。赶上连阴雨,地里起不来菜,我总不能上房去摘。原料断供,我提前三天捎信给供销社,延期的日子不算违约,这一条得写进去。”
孙正民的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他跑供销十来年,接合同的见过几百号人,个个抢着先把字签了,条款里埋的坑留给下头人去踩,先把断供责任划出来摆上桌面的,这是头一个。细一琢磨,这一条划的哪是她的责任,划的是明白,责任划不清的合同,头一个月就得打官司。
“可以。”
他落下笔。
“天灾断供,提前报备,不算违约。人为压着料不收呢?”
“人为压料,照违约算,我认罚。”
“第二桩,运输。”
“运输我包,雇车、押货、装卸,都是我的事。可入了冬,大雪封山,河堤塌方,车进不了城,这样的日子我提前捎信,退损不扣。”
“封几天算几天?”
“封三天以内,我加倍补送。封过三天,按天数折,货款照付,扣我延误金,一天五分。”
孙正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延误金这个名目,他拟合同拟了七八年,从来只有公家扣别人的,没见着自己往身上揽的。
“行。第三桩呢?”
“包装。”
她抬手指向墙根码着的空坛。
“新罐子经不得颠,一百二十斤分四趟走土路,磕碰在所难免,破坛算谁的,得说死。我的章程是,货到验收,当面开坛。破一只,那只的货我认赔。整批退回来,我赔运费再赔货。”
何桂芝忍不住插了话。
“招待所可没这么严,人家都是卸了车回头再算账。”
“招待所是刘主任信我这个人。供销社信章程,不信我这张脸。当面验收,你我都不吃亏。”
孙正民把三条一笔一笔记完,拧上笔帽,又拧开。
“就这些?签吧。”
“还有一条。”
她把一张单子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