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酒店门口人来人往,车夫、行人、店里的伙计从两人身旁经过,可她仿佛什么也看不见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的男人。
那天街角的情形,她至今记得清楚。 几个流氓围上来时,她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是林川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她身前。 他没有说太多话。 只是抬手,便将其中一人扇翻在地。 那一刻的背影,像是从混乱世界里劈开的一道光。 后来她从哥哥口中得知,林川是留洋归来的青年才俊,懂英文,会经商,和安徽会馆、同乡会都有来往。 再后来,她又听说林川从不仗势欺人,手下的人犯错,他从不包庇。 关于这个男人的消息越听越多,心里那道身影便越发清晰。 所以这次见面,绝不是一时见色起意,虽然她真想一口吃了林川,每次都脸红心跳。 而是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这个名字放进了心里。 生物的本能是进化的越发完美,而林川已经走的也很远。 “周小姐?” 林川的声音传来。 周依珊回过神,连忙说道: “林先生想去哪里?” “你是上海人,应该比我熟。”林川看着她,“不如你做向导,带我逛逛上海滩?” “好啊。” 她答应得太快,刚说出口便意识到失态,连忙低下头,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若林先生不嫌弃,我可以带你去外滩看看。” “那就有劳了。” 两人沿着街道并肩而行。 起初,周依珊还拘谨得厉害,只介绍一些沿街的建筑和商铺,可林川偶尔问上几句,她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带着他去了外滩,又走过南京路,最后在一家西式咖啡馆门前停留了片刻。 林川对咖啡没有兴趣,却买了两支冰淇淋。 周依珊接过那支香草味的,轻轻舔了一口,唇角沾上一点白色奶油。 林川伸手,用手帕替她擦去。 动作自然,却让少女整个人都僵住了。 “沾到了。” “谢、谢谢。” 她接过手帕,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像被烫到一般立刻缩了回去。 林川看着她泛红的脸,没再逗弄,只是牵起她的手。 周依珊身子一颤,下意识想要挣开,可林川的手掌宽厚温暖,握得并不紧,只像是在拥挤街道中替她挡住来往的人潮。 她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抽回手。 夕阳落下时,两人已经游玩了大半个上海滩。 直到天色将暗,林川才带着周依珊赶往周公馆。 公馆门前灯火通明,荷枪实弹的士兵分列两侧。 站岗的士兵远远看见两人牵手而来,先是一愣,随后连忙挺直腰杆,侧身让开道路。 等两人走远,那士兵才忍不住低声说道: “周小姐这对象,真俊。” 旁边的人撞了他一下。 “少说两句,叫长官听见,有你好受的。” 林川和周依珊并未听见身后的议论。 踏入宴会大厅,周依珊便松开了他的手,快步走向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 “父亲。” 周凤岐身上还带着伤,右臂的袖里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不过脸色却红润多了。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林川,立刻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只顾着约会,把父亲的寿宴都忘了。” “父亲!” 周依珊娇羞地嗔了一声,跺脚道:“是林先生陪我逛街,您不要乱说。” “好,好,是我乱说。” 周凤岐笑着起身,朝林川招手。 “贤侄,快过来。” 这一声称呼落下,大厅里原本散漫的交谈声,明显低了几分。 林川抬眼扫过四周。 厅内宾客非富即贵,有身穿军装的将领,也有西装革履的政客,还有几名来自各国领事馆的洋人。 他们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自己身上。 有人疑惑,有人审视,也有人已经认出了他,主动举杯示意。 林川不动声色地走到周凤岐面前。 周凤岐一把拉住他的手,对周围众人朗声介绍道:“诸位,这位是林川,故人之子,刚从西洋学成归国,以后在上海滩遇到什么麻烦,诸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多照应一二。” 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分量。 周凤岐只有一双儿女,如今却当众认下一个“故人之子”,还以自家子侄相待。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照应。 而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林川是他周凤岐看重的人。 大厅里的宾客神色各异,随即纷纷露出热络笑容。 “原来是林先生,久仰久仰。” “林先生年少有为,周将军果然慧眼识珠。” “以后还要多多来往才是。” 一道道招呼声接连响起。 林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逐一回应。 他没有戳破周凤岐的说辞。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所谓的“故人之子”,只是一个体面的身份。 但体面,有时候比真相更有用。 周依珊站在父亲身旁,悄悄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林川,眼底的光比大厅里的水晶灯还要明亮。 而在人群深处,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林川身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