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垂下万千流光,映得杯中香槟泛起金色波纹,穿着西装的洋行经理、身着长衫的华界名流,以及打扮时髦的太太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周凤岐却没有坐下的意思。 他拉着林川的手腕,脸上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来,我带你认识几位贵客。” 林川端着酒杯,跟在周凤岐身侧,神色从容。 “这位是美国大使威廉姆斯先生,这位是他的夫人。” 周凤岐用英文介绍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 威廉姆斯大使抬起酒杯,礼貌地说道:“很高兴认识你,林先生。”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林川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回应,“上海的春天比我想象中更潮湿,不过这里的夜景很迷人,尤其是黄浦江上的灯火,和纽约港有些相似,却又有完全不同的味道。” 威廉姆斯明显一怔。 他原本只是出于礼貌寒暄,没想到林川不仅发音标准,连措辞都十分自然,甚至还顺着他的话题聊起了纽约港与上海外滩的区别。 两人你来我往,不过片刻,威廉姆斯便笑得更加真切。 他的夫人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川,主动问起他对美国电影和爵士乐的看法。 林川没有半点迟疑,谈到最近上映的电影时,连导演和演员的名字都信手拈来,那位夫人听得连连点头,临别时还主动同他拥抱。 周凤岐站在旁边,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走,再认识一位老朋友。” 他带着林川走到另一侧。 还没靠近,便有一个身材丰腴、穿着紫色礼服的金发熟妇迎了上来。 “林!” 露希尔夫人张开双臂,热情地将林川抱住。 她的动作没有半点矜持,胸口结结实实撞在林川身上,香水味也随之扑面而来。 “好久不见,我的准女婿。”露希尔松开手,抬起手指点了点林川的胸口,故意板起脸,“听说你最近又招惹了不少女人?” 丫的调戏我是吧?林川面不改色:“夫人,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露希尔瞪大眼睛,“苏西都已经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了,你在上海到处留情,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难道还要我替你数出来吗?”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位宾客听见后,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奥雷尔大使端着酒杯站在旁边,神色无奈,却没有替林川解围的意思。 “亲爱的,别吓到林。”他淡淡说道。 “我这是替女儿讨公道。”露希尔夫人哼了一声,“林,你既然让苏西伤心,就必须送我一份大礼,只要礼物足够贵重,我可以考虑暂时原谅你。” 林川笑道:“那我可要认真准备了。” “最好别让我失望。” 露希尔夫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放过他。 奥雷尔大使看向林川,眼中带着熟悉的笑意问道:“你最近过得不错嘛。” “还不错,有点小生意想和您谈谈。” 林川笑着说道。 奥雷尔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 他就喜欢和林川谈生意! 周凤岐听不懂法语,却不妨碍他脸上的得意。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川几乎成了宴会厅里最忙碌的人。 见到英国使节,他用英语谈伦敦的雾和泰晤士河的航运。 遇到意大利代表,他甚至能用意大利语谈起米兰的建筑。 起初,众人还以为只是巧合。 可当林川连续换了几种语言,且每一次都能准确接住对方的话题时,宴会厅中的窃窃私语渐渐停了下来。 不少人端着酒杯,目光却全落在林川身上。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说只是周家的远房侄子吗?” “能说这么多国语言,怕是从欧洲留学回来的吧?” “周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惊讶、探究和嫉妒混杂在一起,随着林川的脚步蔓延开来。 没人知道,林川如今的记忆力已经到了近乎匪夷所思的地步。 文字、图像、声音,只要被他看过或听过一遍便会牢牢刻进脑海,想忘都忘不掉。 过去那些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的语言,在这种能力面前,不过是把记忆中的词句重新调出来罢了。 一圈介绍结束,周凤岐重新回到宴会中央时,脸上满是荣光。 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拍着林川的肩膀,仿佛在向整个宴会炫耀。 周景行站在不远处,望着父亲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这么高兴。” 林川微微一笑。 他自然清楚周凤岐为什么高兴。 在如今的上海,能和洋人说上话是一回事,能不能让洋人愿意认真与你交谈,又是另一回事。 许多华人富商费尽心思举办宴会,无非就是想借着洋人的名头做点生意。 可今晚,周凤岐却凭借林川,在所有洋人面前狠狠出了一次风头。 有人满脸羡慕,有人故作不屑,更多人的眼底则藏着掩饰不住的妒意。 德国大使罗纳德显然对林川最感兴趣。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主动用德语问道: “林先生,你的德语十分地道,请问你曾经在哪所大学留学?” 周围不少人立刻竖起耳朵。 他们听不懂德语,却能看出罗纳德对林川欣赏。 林川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神情自若。 “我没有真正进入过德国的大学。” 罗纳德露出意外之色。 “没有?” “我曾经申请过维也纳艺术学院。”林川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可惜连续两次被拒绝,后来我去了柏林,在那里流浪了半年,靠给人画肖像和翻译文件维持生活。” 罗纳德怔了片刻,随即放声大笑。 “这倒是很像艺术家会经历的事情!” “那时候我也这么安慰自己。” “后来呢?” “后来发现,艺术家也需要吃饭,所以我离开了柏林。” 两人用德语谈笑风生,罗纳德时不时点头,眼中的欣赏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强行插了进来。 “周伯父,原来您在这里。” 罗纳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来人二十多岁,身穿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周景行看了他一眼,低声对林川说道:“淞沪警察厅厅长的儿子,张伟。” “他怎么来了?” “他喜欢我妹妹。” 周景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妹妹没理过他,他却一直不肯死心。” 张伟显然没有注意到罗纳德的不悦。 他将礼盒递给旁边的侍者,随后满脸笑容地说道: “我今天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周小姐。” 罗纳德淡淡看了他一眼,往旁边退了半步。 张伟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正常。 “周叔叔,您看,这可是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西洋机械手表。” 他打开礼盒。 黑色绒布上,一块银色女士腕表静静躺着,表盘精致,表链泛着冷光。 张伟故意提高声音:“为了买下这块表,我可是花了整整三千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