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乔丰自己来了。
这回他没穿那件绸棉袍,换了件半旧的布袍,脸上的笑还在,可那笑已经撑不住了,眼底下两片青。
林老板。
乔掌柜。
明人不说暗话。乔丰坐下,自己倒了茶,我镇上总号有笔大买卖,得抽本钱。这乡集的分号,我不想做了。
仓里还有货,连铺面带家伙,一并盘给你。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市价八折,一百二十石,三十两。
林晚没说话。
他站起身,把柜台上的算盘往旁边一推。
货在哪儿?
后院仓里。
走,看看。
仓里的麻袋摞了两排。
林晚解开头一袋,抓了一把。
米粒发暗,捻一捻,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粉——是陈粮起的粉。他又抓了一把,摊开,里头有五六粒虫蛀的,还有一小撮碎米和草屑。
这袋是去年秋天的陈粮。
乔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林晚走到第二排,解开一袋,伸手往袋子底下掏——掏出来的米,结成一团,发潮。
仓板没垫高,返潮了。他把手上的米抖掉,底下这一层,得筛。
第三排、第四排,他一袋一袋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看到第七袋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一袋,是新米。
乔丰没吭声。
一百二十石里,新米三十来石,陈米七十来石,返潮结块的二十来石。林晚转过身,乔掌柜,你说的市价,是按哪个算的?
乔丰的脸沉下来。
林老板,做生意别太绝。
我不绝。林晚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算个账。乔掌柜,你也算算。
他伸出手指。
头一样,你这粮,掺了陈的,卖相不好。乡集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你那牌子已经砸了。你就是拉回镇上,也得重新筛、重新晾,还得搭进去车脚。
第二样,春荒二月,粮价本该一天一涨。你在这儿卖了两个月四百二,亏了多少,你自己比我清楚。你撑不住了。
第三样——
他看着乔丰。
你今天不卖,明天更贱。因为我粮社里那两百多石,一粒也没动。你要是再撑一个月,我的新粮下来,你这仓里的陈米,连喂猪都嫌硬。
乔丰的手在桌上攥紧了。
半个时辰后,契书写好了。
九十石——潮的那三十石,林晚不要。
按质分等:新米三十石,二百八十文;陈米六十石,一百八十文。合计十六两八钱。
先付六成,十两。余下六两八,立据一个月内清。
乔丰捏着那张欠据,手抖了一下。
一个月。
一个月。林晚点头,我要是卖不动,铺子归你。
乔丰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你十八?
十八。
我十六岁进粮行,乔丰把欠据揣进怀里,站起来,今年四十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接货的第二天,林记米铺门口摆了两口大缸。
一口装新米,一口装筛净晒过的陈米。
新米卖四百八十文——比通顺在的时候还便宜二十文。
陈米卖三百二十文,明码写着次等,熬粥喂牲口皆可,绝不掺着卖。
有人问:林老板,你低价收的粮,咋不卖高价?
林晚一边量米一边说:平米价,是为了让人吃得起。我赚的是该赚的那份。
三天,九十石卖得精光。
最后一斗卖出去了,铁蛋扒着算盘核账,核完一拍大腿:林哥!咱这一进一出,刨去本钱、人工、筛晾的工,净落五两三钱!
林晚了一声。
他没觉得有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