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站在柜台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边,眼角带着伤。可她眼睛里那点光,压在睫毛底下,亮得扎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那会儿。
也是这么一双眼——不服气,不信命,被人踩进泥里还得盯着天看。
苏麦。他说。
往后你常来,帮我记点账。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账本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低声说:那你念慢点。
傍晚她要走的时候,林晚叫住她。
工钱。
苏麦站住了。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两个字底下,密密麻麻记了大半页工数。
他抽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
从开荒那会儿算起,到你今儿,一共三十二个工。他说,一个工按十文算,三百二十文。外加你今儿帮我揪出那笔错账——那笔要是错下去,粮社得赔出去一两多。
他把算盘一推。
给你算五百文。
苏麦的手抖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我没说要取。
你早该取了。林晚把钱袋推过去,你说过,先记着。我记着呢。
苏麦盯着那个钱袋,没接。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不会拿了。
然后她伸手,一把抓起来,塞进怀里。
塞得极快,像怕被人抢走。
谢谢。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点头了。
林晚一怔。
我爹说,让我再想想,放我出来三天。她说,三天以后,我要是还不点头,他就把我锁回去,锁到嫁人那天。
她顿了顿。
我不会嫁的。
说完,她快步走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铺子刚要上门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林晚走出去,看见一个醉醺醺的中年汉子堵在门口,一身酒气,衣襟敞着,手里拎着个空酒壶。
那人四十来岁,脸红得像猪肝,眉毛上有一道旧疤。
他歪着身子,冲铺子里扯着嗓子喊:
苏麦!你给老子出来!
院里干活的人都停了手。
林晚走过去,站到门口。
这位大叔,有话好好说。
那汉子眯起醉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咧嘴笑了。
你就是那个开米铺的林老板?
是我。
我闺女呢?
她今日没来。
没来?汉子把酒壶往地上一顿,冷笑一声,她这几天天天往你这儿跑,一天不落!老子打听过了——你这儿给工钱?
林晚没吭声。
那汉子往前凑了半步,酒气喷了他一脸。
林老板,我告诉你——我闺女挣的钱,得交家里。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