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林晚每天都会往村西头看一眼。他没去找——苏麦是苏家的闺女,她爹关自己的闺女,外人管不着,硬闯只会把她往火坑里再推一把。
他只让王老根绕着弯儿打听。
老头去了两趟,回来时脸沉得像水。
晚啊,他压着嗓子,那丫头的事,我听了一耳朵。
您说。
她爹把她许人了。
林晚手里的笔停住了。
许给谁?
河西村那个杀猪的,姓胡,死了老婆,四十多了。王老根啐了一口,彩礼二十两。说是给她弟还赌债,剩下的她爹拿去翻本。
苏麦呢?
不肯。老头摇头,打了好几顿,锁柴房里了。她要不点头,那门就开不了。
林晚沉默了很久。
那她现在……
今儿早上放出来了。王老根说,听说她点头了。
苏麦是晌午来的。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林晚正在柜台后头记账。抬头一看,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她左边眼角破了,结着一道暗红的痂,颧骨上一片青紫,一直蔓延到耳根。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可她抬手拢头发的时候,林晚看见她手腕上一圈乌青。
我摔了。她先开口,声音平平的。
林晚看着她。
他也平平地了一声,没再问。
他转身进屋,端了碗热水出来,放在柜台上。
坐着喝。
苏麦端着碗,没喝,手在碗壁上握着,握了很久。
那天下午她照常干活——扫地、码袋、给客人量米。林晚把搬米的活儿都揽了,只留给她些轻省的。
干到后半晌,林晚把粮社那本流水账推到她面前。
你帮我看看这个。
苏麦一愣:我不认字。
我念,你记。
林晚一行一行念下去:哪天收了谁家多少石,什么等级,保底多少,仓里进出多少。他念得慢,念了小半个时辰。
念完,他问:总数多少?
苏麦没看本子。
她低头想了想,说:入仓二百四十一石三斗,出仓一百六十八石七斗,存七十二石六斗。
林晚在纸上核。
一笔不差。
他心里一下,又问:那保底钱总共该付多少?
八十二两零四分五。
林晚核了两遍。
还是不差。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苏麦忽然指着账本中间的一行:
这一笔不对。
哪一笔?
初九,周大郎家那十二石四斗,你记的是上等。她说,那天我在场,他家最底下那两袋淋过雨,是中等。你不能按上等给他算,回头别人有话说。
林晚愣住了。
那确实是他的疏漏。初九下雨,周大郎家的粮堆在院里,底下两袋洇了水,他当时记得要改,后来一忙就忘了。
要是就这么算下去,周大郎多拿钱,旁人看在眼里,粮社的账就再难服众。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苏麦低头,把账本推回去,我记的是我自己的数。别人不在意的事,我记着。
林晚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