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柱是三月底回来的。
回来的那天,他身上还穿着枷号时那身衣裳,破得挂不住肉,瘦得脱了形。村里的孩子跟在他后头扔土块,他也不撵,就那么低着头走。
他家那三间瓦屋早抄没了——县衙判的是家产尽数抄没,抵偿吞没之数。他爹林富贵在牢里服徒三年的刑,他自己在永宁县的号房里蹲了一个月,枷卸了,人放回来,可什么都没了。
如今他住在村东头一间废弃的看瓜棚里,屋顶塌了半边,四面漏风。
村里没人搭理他。从前跟着他混的那几个,如今见了他都绕着走。
他就在那棚子里躺了两天。
第三天,他出了村,去了柳林集。
刀疤李在柳林集的一间酒棚里见的他。
你就是林富贵家那小子?
是我。
刀疤李地一笑,露出半口黄牙。
你爹当年在青溪也算一号人物,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林大柱的脸涨红了。
李哥,他压着嗓子,我今儿来,是想跟李哥做笔买卖。
就你?
我知道李哥在永宁乡集吃了亏。林大柱凑近了些,打你那个人,叫罗九。可罗九凭什么?凭他手底下人多?那是有人给他撑腰。
刀疤李眯起眼:
林晚。
酒棚里安静了一下。
那个开米铺的小子?
就是他。林大柱咬着牙,我爹的案子,就是他告的。我这一身,也是他害的。
他往前又凑了半寸。
李哥,我知道他有个命根子。
什么命根子?
他在东头坡上新开了块地,说是育什么良种,还立了块牌子。林大柱眼里冒出光来,那块地,我瞅着比他亲爹还亲。
刀疤李慢慢坐直了身子。
你想怎么着?
毁了它。林大柱说,牛踩,锄头铲,怎么都行。只要让它今年一粒种也收不着。
刀疤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林大柱回来的第三天,林晚就知道了。
他没声张,只是在繁育田四周多走了两圈,回来把周大郎、老赵头几个叫到一块儿。
这几日夜里,得有人守着。
守什么?周大郎挠头。
守贼。林晚说,林大柱放回来了。
周大郎了一声,脸色沉下来:你是说他会——
我不知道。林晚说,但我知道他恨我。恨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守夜就这么定了下来。三十一户轮,一夜两人,从天黑守到鸡叫。前三天,什么也没发生。
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轮到的是村西头的两户。他们守在繁育田那条唯一的窄道上——那是从村子过来的正路,两边是坡,中间三丈宽,一个人都别想绕过去。
他们守到后半夜,困得直打盹。
而林大柱,压根没走那条道。
他带着刀疤李的三个人,从坡顶的柴山那边摸了下来。柴山是留着给村里人砍柴的,灌木长到齐腰深,从来没人想到会有人从那边下来。
四个人,赶着从邻村偷来的三头牛,直接从柴山冲进繁育田。
牛受惊,在田里横冲直撞。蹄子下去,刚出苗的垄沟踩成一片烂泥。
他们嫌牛踩得不够,还抡起锄头,沿着田埂一路铲过去。
前后一炷香的工夫。
等守夜的人听见动静,从窄道那边绕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四个人影翻上柴山,消失在黑地里。
林晚是天不亮就到的。
他站在田头,弯腰抓起一把被踩烂的秧苗,攥在手里没松。
两亩多。
三月底播下的那三斗二升种,头一年选出来的、一株一株挑过的、编号第三十七号的种,毁了两亩多。
垄沟踩烂了,土翻起来,嫩绿的苗断在地里,被牛蹄碾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