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永宁县城。林晚背着包袱从西门进来，站在街口抬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青溪的集一条街走到头，永宁县城的米市街光粮行就二十七家。

青石铺的路被骡车压出两道深槽，幌子一家挨一家挂着，，还有几家挂的木牌。运粮的车堵了半条街，车夫光着膀子骂娘，鞭子甩得响，挑夫扛着两百斤的麻袋从车上卸货，扁担压得吱呀作响，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空气里全是米糠味，混着牲口粪和汗酸。

他站了小半刻钟，把这条街从头看到尾。

孙守业在丰裕后堂见的他，寒暄两句就领着去看铺面。铺子在米市街中段，三间门面，前店后仓，孙守业一路走一路说，说这铺面原是他自己的产业，空了半年，本打算开分号，如今正好给。

林晚在前店转了一圈，看柜台，看门脸，看招牌挂哪儿——这些他不大懂，也就没多话。一进后仓，他停住了。

仓房青砖砌的，三间，地下铺了木板。他把手里的包袱搁在门槛边，蹲下去，手指头抠进两块木板中间那道缝，抠出一撮土。土是黑的，捏一捏能捏出印子。他又挪到墙根，手背贴上去，贴了片刻收回来——手背上一层薄薄的潮，在光下发亮。最后他仰头看梁，看了很久。

孙守业在旁边等得有点不安，搓了搓手：林老板？

孙掌柜，您摸摸这儿。林晚没起身，指着木板缝。

孙守业蹲下去伸手进去掏了一把，手指一捻，脸色就变了：湿的。

地气上来了。林晚说，这板子底下没垫透气层，直接铺在土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墙根，把手背刚才贴的那块地方亮给孙守业看：这儿也一样。孙守业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墙面，缩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可我瞧着……这墙不是干的么。

外头是干的，里头潮。林晚抬头指着房梁，您再瞧上头。梁上空空荡荡，没有窗。

粮食是活的，会喘气。他说，这话听着怪，可它就是这样——粮堆里的湿气往上走，走到梁底下没地方去，就凝成水珠往下滴。上头结顶，底下霉变。他顿了顿，一仓粮，就这么废了。

孙守业仰着脸看那根梁，看了半晌，忽然地抽了口气：这么说，我那几仓粮……存坏了，一年白干。林晚替他说完。

正说着，墙角一声窜过一只灰老鼠，肥得流油，贴着墙根一溜烟钻进了柴堆。孙守业了一声，抬脚要跺。

别跺。林晚伸手拦住他，跺不完的。

那怎么办？

墙角砌一道石板，打磨光了，一尺高，它爬不上来。门框包铁皮。他指了指柴堆，就这一窝，一年吃两石，糟蹋十石。

孙守业张着嘴，看看柴堆，又看看他：林老板，你是种地的，还是修仓的？

种地的。林晚笑了笑，地里的活干完了，粮得自己守着。

孙守业沉默了片刻，忽然冲外头喊了一嗓子：来人！进来个二十来岁的后生。

明儿找泥瓦匠，孙守业头也不回，板子底下垫石墩，一尺。墙根撒石灰。梁上开气窗，开两扇。墙角砌石板，门框包铁。

后生愣愣地记下，又问：掌柜，那鼠板——

改仓那三天林晚没闲着，一早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铺子。

头一天他去了码头，蹲在台阶上看船工卸货，看了一上午。晌午有个船工蹲他旁边啃饼，他就递过去一葫芦水，搭了两句话——那船工一口饼噎在嗓子眼，接过葫芦灌了两口，抹着嘴跟他攀谈起来，说到南边的船期，说到平江、湖口的收成，说到今年秋天的雨。

第二天他走街。进一家粮行，柜上伙计正打瞌睡，他抓了一把米摊在掌心看，被那伙计瞪了一眼轰了出来。他也不恼，出来在门口站了站，把那家的幌子和仓门的位置记下了。

第三天下午，他坐在街口茶棚里，一碗粗茶喝了两个时辰。旁边一桌两个掌柜模样的在吹牛，吹到一半嗓门压低了——

……那批货，公所发了话，谁也不许压价。

公所？

周老爷呗。

哪个周老爷？

还能有哪个。同昌的周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