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三,赵虎来了。那人名,人也像虎——四十来岁,五短身材,膀大腰圆,走路外八字,一步一晃,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耳一直拉到嘴角,把半边脸扯得有点歪。
他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个汉子,都穿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铺子里还有客人,一看见这几个人,拎着口袋就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赵虎也不恼,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柜台,看货架,又看了看墙上那块足斗足升,短一补十的木牌,咧嘴笑了一声。
林老板。
赵爷。林晚从柜台后头出来,拱手,稀客。
不稀。赵虎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凳腿在青砖上蹭出一声钝响,同昌倒了,这条街上的事,往后归我管。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每月二两。平安钱。交了,你这铺子在这一片,出什么事,我兜着。不交——他没往下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街上骡车的响。林晚的伙计阿贵——一个从丰裕那边拨过来的半大小子——脸都白了,躲在柜台后头不敢出声。前几日公所开堂,二十几位掌柜举杯敬他们东家的场面他还历历在目,在他心里,自家东家是能把周德海那种人物掀翻的人。
林晚却笑了:应该的。这三个字一出口,赵虎的眉毛就挑了一下。林晚转身进柜台,取钥匙开了钱箱,数出二两银子用红纸包了,双手递过去:往后仰仗赵爷照应。
赵虎接过银子掂了掂,盯着林晚看了半晌,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看着一头本该挣扎的猎物,忽然自己趴下了。
林老板爽快。他站起身,那我就走了。
赵爷慢走。
走到门口赵虎忽然回头:对了。城西有个散户市,你那新粮,往后就搁那儿卖吧。那儿人多,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林晚拱手:多谢赵爷。嗯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赵虎一走阿贵就炸了。
东家!
您怎么……那小子脸涨得通红,您怎么给他钱了!
不然呢?
可您是林老板啊!您连周德海都——
周德海是周德海,赵虎是赵虎。林晚把钱箱锁上,语气平淡,周德海卖粮,赵虎卖拳头。卖粮的怕官府,卖拳头的,官府管得慢。
那……那也不能白给他二两!
不是白给。林晚说,二两银子,买一个月的太平。他顿了顿,再说了,你以为二两银子很多?
阿贵愣住了。
这个月,铺子卖出去一百八十石,进项二百三十七两。林晚说,二两,是其中一百一十八分之一。花一百一十八分之一,买一个不找麻烦的人——他笑了笑,划算。
阿贵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当天下午孙守业来了,老头是听说了消息赶来的,一进门就压着嗓子。
林老板,你真给了?
给了。
你怎么能——孙守业急得直跺脚,你刚扳倒周德海,声望正盛!你这一低头,前头那些全白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