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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天下有拳

海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霍家拳馆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赵猛和韩铮带着师弟们在院子里搬桌椅、烧茶水,霍震山亲自在门口迎接陆续赶来的各方人物。马氏通备武馆的马师傅带着几个徒弟最先到,一进门就和霍震山握着手说了好一阵子话。六合门的刘师傅紧随其后,身后跟着两个扛着药箱的弟子——他们是来给昨晚受伤的霍家弟子换药的。振华国术社的几个年轻教习也来了,清一色穿着白布对襟褂子,步伐整齐,神色间带着一股学生们特有的锐气。

李默从东厢房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个从津门正心堂走出来、一路打到汉口、南京、青岛、天津的年轻武者。他身上还带着昨晚战斗的痕迹:左臂缠着绷带,那是被奇美拉的金色电弧灼伤的;眉骨的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添的细痕,还没来得及结痂。但桩架依然笔直,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生根的石板上。

“正心堂李默,见过各位前辈。”他走到院子中央,对四方抱拳行礼。

马师傅第一个站起来抱拳还礼,紧接着是刘师傅,然后是振华国术社的年轻教习们。一时间院子里抱拳的动作此起彼伏,衣袖带起的风声和关节轻响交织在一起。

“李师傅,不用客气。”马师傅的声音洪亮,“昨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海因里希计划最后一个实验室,你带人端掉了。从汉口到青岛到天津,四座城,四个实验室,全部捣毁。这是我们夏国武道圈子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

“不是一个人端掉的。”李默放下抱拳的双手,“汉口有汉阳同盟会的矿工和码头兄弟,南京有金陵武协的通臂拳和八卦掌传人,青岛有船厂工人,天津有霍前辈和诸位。每一座实验室都是所有人合力打下来的。”

霍震山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李默,另一杯自己端着,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穿过枣树的枝叶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说得好。不过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庆功。”霍震山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昨晚我审了那个德国军官。他说英吉利巫师塔总部已经下令撤回所有海外实验室——不是放弃实验,是把设备、数据和核心人员全部撤回伦敦。他们要在本土重建更大的研究基地。换句话说,伊丽莎白这条蛇虽然跑了,但巫师塔的根还在。他们这次的失败不是结束,只是暂停。”

李默接过话头:“天津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人里有一个从伦敦回来的留学生。他说英吉利巫师塔在欧洲的势力远超远东——他们有上百名正式巫师、数百名异武士、以及我们还没遇到过的更高等级的超凡存在。海因里希计划只是他们在远东的一个分支项目,真正的核心在伦敦。”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马师傅的眉头皱起,刘师傅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振华国术社的几个年轻教习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凝重。

“所以,这不是庆功,是商议。”霍震山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我们这些人,在夏国的地盘上还能互相照应。但如果有一天——迟早会有那么一天——我们要去伦敦,去巫师塔的老巢,就不是一两家武馆能解决的事了。今天在座的各位,霍家拳、通备、六合、振华、加上远道而来的正心堂,还有不在场但一起并肩作战过的精武会、汉阳同盟会、金陵武协、青岛船厂兄弟会——”他顿了顿,“从今天起,我们得有一个正式的联络。不是拉帮结派,是一个松散但有效的联合阵线,平时各自练功、互通有无,战时统一调配、相互策应。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护国武道同盟’。注册在振华国术社名下,挂靠在国民政府教育部,既是民间武术团体,也是正式的合法组织。你们觉得怎么样?”

刘师傅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郑重抱拳:“六合门同意。”

马师傅站起来抱拳:“通备武馆同意。”

振华国术社的教习代表站起来抱拳:“振华同意。”

李默站起来,代表正心堂郑重抱拳:“正心堂同意。家师张砚亭虽然人在津门,但正心堂的门永远是同盟的一扇门。”

赵猛和韩铮站在霍震山身后,同时抱拳:“霍家拳馆的弟子,全部听李师傅调遣。”

霍震山看着满院子抱拳的人,拿起石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当天下午,李默和田大牛收拾好行装,准备回津门。霍震山把他们送到巷口。雪村千代推着一辆轮椅站在巷口另一侧,轮椅上坐着雪村龙之介。龙之介双臂缠满了绷带,金属桩拔除后留下的创口还没愈合,但他的左眼已经能完全睁开,目光虽然虚弱却安详。雪村千代换回了月白色的和服,腰间重新系上了暗红色的带子,向李默深深鞠了一躬。

“正心君,我和兄长今天启程回日本。兄长需要养伤,我也会把黑龙会勾结德国人做血脉实验的全部证据带回鬼神流总道场,面呈山本老师。老师虽然不知道黑龙会在天津做的事,但以他的性格,知道之后一定会亲自清理门户。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武者用武道以外的手段玷污尊严。”

李默点了点头:“山本先生是个真正的武者。你见到他,替我转达一句话——那场未完的切磋,随时奉陪。”

雪村千代微微一笑,又鞠了一躬,然后推着轮椅转身离去。雪村龙之介从轮椅上回过头,缠满绷带的右手微微抬起两根手指,朝李默的方向轻轻一摆。那是武者之间最随意的告别手势,但那只手昨晚还是一柄能劈裂大地的雷电刀锋。

火车在暮色中驶离天津站,沿着津浦线向北开去。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红瓦黄墙渐渐变成了熟悉的灰砖青瓦。麦田开始泛黄,成片的白杨树在晚风中哗哗响着叶子。空气里开始飘起熟悉的煤烟和海腥混合的味道。田大牛没有趴在窗沿上数稻草人,而是低头刻着最后一块备用铜符。刻的是最简单的一个“家”字。一笔一画都很慢,像是在刻木头,不是在刻金属。

津门站,汽笛长鸣。站台上人不多,傍晚的雾气已经开始从海面方向漫过来,月台上的煤油灯被雾气笼成了一圈圈毛茸茸的光晕。李默和田大牛走下火车,穿过站前广场,沿着南城根的石板路往武馆方向走。路过码头的时候,李默站住了。他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天,在这码头上醒来,后脑勺磕在石阶上,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苦力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奔跑,蒸汽吊车的轰鸣声和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混在一起。东边天际线上那道光柱还在。比几个月前更淡了,但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在傍晚的雾气和暮色中微微波动着。每一次波动都像是呼吸。

正心堂的匾额在暮色中泛着旧木的光泽。“正心堂”三个字还是那么斑驳,门前的石阶还是那么光滑。院子里传来熟悉的练拳声——是赵铁柱在带新弟子站桩,嘴里叼着草秆,老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响,王彪在井边打水,一桶接一桶地往厨房拎。

李默推开门。赵铁柱第一个转过头,嘴里的草秆掉在地上。王彪放下水桶,用围裙擦着手,愣在原地。张砚亭站在正堂门口,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

李默走到他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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