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弟子回来了。”
张砚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眉骨的新疤移到左臂的绷带,从他手腕上那串黑檀木念珠移到他背后的守正刀和八卦飞刀,最后落在他的眼睛深处。然后老人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很轻。只说了一个字。
“好。”
赵铁柱冲过来一把抱住李默,胳膊箍得他差点喘不过气。“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快憋疯了——你知道吗,王彪现在站桩比我站得还久,我堂堂二师兄脸往哪搁!”王彪走过来,站在赵铁柱身后。他脸上的伤疤已经完全长成了暗红色的旧痕,不再是狰狞的标记。他看着李默,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回来了”。李默朝他点了点头。
“师兄!”田忠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老铁匠拄着拐杖,但走路已经不需要人扶了。他身后跟着田大牛,手里提着两壶酒和一大块五花肉。田大牛朝李默挤挤眼睛,显然是先跑回家报过信了。“我儿媳妇做了红烧肉,张师父,今晚就在武馆吃吧。这顿饭必须吃,不吃我老田不走了。”
张砚亭没有推辞。院子里很快支起了桌子,几碟花生米,两盘红烧肉,田忠带来的高粱酒倒了满满几碗。正心堂的弟子、田家父子、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邻居,把院子挤得热热闹闹。赵铁柱喝了三碗酒,话越来越多,把李默在正心堂月比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往事都翻了出来,说得唾沫横飞,王彪在旁边补刀:“你当时还说人家是杂役翻不了身,现在你跟他打一场试试?”赵铁柱立刻闭嘴,低头喝闷酒。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张砚亭放下筷子,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安静了,等着他说什么。
“海因里希的案子,惊动了高层。”张砚亭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盖着一方红色印鉴——一棵松树。是顾倾城的信。“顾老传信来,说南京政府已经决定正式宣布‘海因里希事件’。英、德两国涉嫌在夏国境内进行非法人体实验,证据确凿。英吉利巫师塔的远东负责人维多利亚被列为通缉犯,德国胶澳总督府的三名军官被驱逐出境。各地武馆的联合行动被国民政府追认为‘护国义举’。这不是什么实质性的嘉奖,只是口头上的一纸追认,但至少——夏国武者维护国本的行为,第一次在官方文件上有了正式的名字。”
满桌人都静了。李默端起酒碗站起来,对着所有人举起碗:“不管敌人退到多远,不管将来要去哪里,武道在一天,夏国就在一天。”他把碗里的酒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碗翻过来,碗底朝天,滴酒不剩。
赵铁柱第一个跟着干了,然后是王彪,然后是所有弟子。田忠拄着拐杖站起来,把酒碗举过头顶,然后仰头喝干。他的动作还是带着铁匠抡锤子的架势,酒从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领,但他没擦。
晚饭后,李默一个人走到院子角落的木人桩前。月光洒在桩身上,那个碗口大的拳印还在,那是几个月前他打出治国式三倍叠加时留下的。桩身上的裂纹从拳印边缘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纹都记录着从明劲到暗劲、从整劲到拳意的每一次顿悟。
他摆出正心式,然后缓缓出拳。正心拳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他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正心拳七式。打到第七式“归真”时,他没有刻意去想拳谱上那八个字,只是自然而然地收了拳,站回正心式。月光的映照下,他的拳架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白色光晕——那是国运的微光。比普陀山礁石上更稳,比海河仓库里更亮。光晕只持续了片刻就消散了,但它出现过。归真式即为正心式,当他不再刻意追求“归真”二字时,归真自然而然就来了。所有学过的招式都忘掉之后,还能站在这里的那个最纯粹的桩架,就是归真。
张砚亭站在廊檐下,远远看着。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默默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正堂,轻轻掩上门。窗纸上映出他坐在太师椅上的剪影,那剪影里有一种老松般的安然。
第二天一早,一封信被送到了正心堂门口。信封上只有一个字——“顾”。李默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如松。
“你已入门,可以来了。普陀山,潮音洞。武圣传承,不是传功,是传意。你来接。”
李默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田大牛正蹲在井边刷牙,看到他手里的信封,牙刷还叼在嘴里就蹦了起来。
“顾老的信?去普陀山?”
“嗯。”
“这次我也去!上次我在岸边等了三天,这次说什么也要上去端杯茶给武圣他老人家。”田大牛把牙刷往水杯里一插,转身就要去收拾包袱。
赵铁柱扛着石锁从后院走过来:“要去普陀山?等等,我也去!你们上次去都不带我,这次说什么也得沾沾武圣的光。”
王彪停下手里劈柴的斧头,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赵铁柱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当然也去,你是大师兄的事还没板上钉钉吧?见了武圣让他给你盖个章。”王彪的斧头差点劈歪,但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默转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窗纸后面那个老松般的身影纹丝不动。他知道师父不会去——张砚亭这辈子只等一个人的信,等到了,就够了。他把守正刀背好,拿起门边的行囊。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照在正心堂的匾额上,三个字斑驳却清晰。田大牛扛着包袱从后面追上来,腰间新刻的“家”字铜符在晨光中泛着暖光。
“师兄,等从普陀山回来之后,咱们下一站去哪?”
李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身后的院子——张砚亭在正堂里擦拳谱,赵铁柱扛着石锁在院子里追王彪,田忠和田大牛父子在井边争着打水。他又看向更远处,津门码头上的晨雾正在散去,东边天际线上那道纯白色的光柱依然在晨光中微微波动着。它还在,微弱但坚定,像一个不肯熄灭的灯塔。
“哪里有不愿跪下的人,哪里就有我们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