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药局坐落在城南承恩街的东段尽头,门面不算阔气,青砖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漆的木匾,字迹倒还工整。
霍青澜将药箱背稳了,推门进去时里头正忙着,两个学徒蹲在柜台后面称药包药,靠墙的长凳上坐着四五个等着抓药的百姓,药香混着炭火的气味弥散在整个堂口。
她走到柜台前将吴平的推荐信搁在台面上,朝里头喊了一声:“请问周管事在不在?”
一个学徒抬头瞅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年轻的面容上转了一圈,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懒散开口:“你找周管事什么事?”
“应聘坐诊。”
那学徒将手里的戥子放下来,拿起柜台上的信封翻了翻,看见封面上的私印和收信人的名字,脸上的懒散收了收,冲里面扬了声:“管事的,外头有人拿着信来应聘。”
后堂的布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五十出头的清瘦男人,穿着靛蓝色的布袍,下巴上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花白山羊胡子,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茶,打量她的目光里透着审视。
“信给我看。”
霍青澜将推荐信递过去,周元拆了蜡封将信纸展开来看了两遍,眉头微拢着,又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和手上来回扫了几遍。
“涞水县令吴平的信?你就是那个控住了涞水痢疫的大夫?”
“是。”
“多大年纪了?”
“二十六。”
周元将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搁在台面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资格惯有的倨傲:“吴平是我老友,他的信我认,但惠民药局的坐诊大夫是要对着京城百姓的脉看方子开药的,不是随便什么人拿封推荐信来就能上手。”
“周管事有什么章程尽管说。”
周元将茶碗递给学徒,转身朝后堂走,走了两步回头瞥她一眼:“跟我来,考你三道题,答得上来就留,答不上来我请你喝杯茶送你出门。”
霍青澜跟着他穿过布帘进了后堂的诊室,一张花梨木诊案擦得光亮,案面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医案册子。
周元在诊案后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找了找,抽出三张纸推到她面前。
“第一份,城西李家的少爷,二十岁,消渴之症缠了两年。口渴多饮多尿消瘦,前面看过四位大夫,都按消渴开的滋阴润燥方子,吃了一年半,不但不见好反而越发消瘦乏力,你说这是什么缘故?”
霍青澜拿起那张纸扫了两眼,上面记录着病人的脉象舌象和此前服用的方剂,她将纸放回去,抬头看着周元。
“这不是消渴。”
周元的茶碗刚端起来没送到嘴边,闻言手上动作停了,花白的眉毛往上挑了半寸:“不是消渴?你倒是说是什么。”
“口渴多饮多尿是表象,你看这个脉象记录,右关沉弱,舌淡胖有齿痕,这是脾虚湿困的脉象,不是阴虚火旺的底子。”
霍青澜伸手在纸面上点了两处:“这个病人多饮不是因为体内燥热需要水来滋润,是脾不运化水液,喝进去的水走了下焦直接排出来了,越喝越渴,越渴越喝,恶性循环。”
“那你怎么治?”
“健脾益气为主,参苓白术散加减,重用白术茯苓,佐以山药莲子固涩下焦,把脾的运化功能养回来了,消渴之象自然消退。”
周元将手里的茶碗放回桌上没喝,山羊胡子后面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好或者不好的评价,只是拿起了第二张纸。
“第二份,南城张寡妇,四十五岁,浑身起皮癣三年了,奇痒无比,抓破了流水结痂又发,用了多少凉血解毒的外洗方子都压不住,换了三家医馆了。”
霍青澜接过纸来看了看脉案记录,放下时眉头没动过。
“治皮不治里,隔靴搔痒,当然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