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
“皮癣只是外象,根在体内湿热蕴结日久不散,从内往外透发出来的。”霍青澜将纸推回去,手指抵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看她的舌象记录,苔黄腻厚重,再看饮食习惯,嗜酒辛辣,这种人体内的湿热早就积得跟烧开了的锅一样往外翻,用再多凉血的外洗方子也不过是把锅盖摁下去又被蒸汽顶开来。”
“方子呢?”
“内服龙胆泻肝汤合四妙丸化裁,重清中下焦湿热,外洗方子可以配合用但只能辅助,同时必须忌酒忌辛辣三个月以上。”
周元的眉头已经彻底松开了,花白山羊胡子底下那张嘴紧抿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声,拿起了第三张纸。
“最后一份,北城赵老爷,五十二岁,头风发作十余年,每逢阴天或操劳便剧痛难忍,天麻钩藤饮吃了无数帖子只能暂时缓解,隔三五天又犯。”
霍青澜这次连纸都没拿过来,只斜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便开口了:“他的头风不是风邪入络,是颈椎骨节错位压迫了筋脉所致。”
周元手里的第三张纸在桌上拍了一声响,身体往前倾了倾:“你怎么知道?”
“脉案上写了,他的痛点固定在后脑偏左的位置,不游走,每次发作前先觉得脖颈僵硬酸胀,然后才蔓延到头部,这是典型的颈项劳损导致的症候,跟风邪没有半点关系。”
“颈椎骨节错位?这种说法我行医三十年闻所未闻。”
“你用手去摸他的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一定有一个明显突起偏移的骨节,按上去他会觉得酸麻窜到头顶。”
周元沉默了好一会儿,将三张纸收拢起来放回册子里,手指在册子封面上摩挲了几下,抬起眼来重新打量她,这回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倨傲。
“你这个头风的说法……当真是闻所未闻,但你说的前两个诊断逻辑都通得很,第三个我虽然没见过这种思路,也不能说你是胡诌。”
“周管事想亲自验证也容易,那个赵老爷若还在京城,叫他来我给他正一次骨,当场见效。”
周元盯着她看了几息,终于将嘴巴松开来,露出一点无奈中带着服气的笑意来:“行了,你留下吧,从今天起在前堂坐诊,每日上午半天,诊金药局抽三成你拿七成。”
“好”
霍青澜在前堂东侧那张空置的诊案后坐下来时已经巳时过了半,陆续来了几个病人,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她一个接一个地诊完开方,动作利索得让旁边那两个学徒频侧目。
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时,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踏地和车轮碾石板的动静,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排场十足的规整,像是有人特意压着速度怕颠着里头的人。
一个学徒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缩回来朝后堂跑去喊人。
周元从后堂快步走出来的时候那辆马车已经停在了药局门口,车帘没掀,但赶车的车夫已经下了车辕站在一旁等着,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体面的仆妇。
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模样的男人从马车旁边走过来,进了药局朝周元拱了拱手,开口的语气是那种大户人家下惯有的客气中带着矜持。
“有劳周管事,我们府上老太的病一直不见好转,今日听闻贵局新来了一位医术出众的女大夫,老太太想请这位大夫过府瞧瞧。”
周元的脸上浮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来,搓着手连点头:“是是,敢问是哪家府上?”
那管事的下巴微抬,声音不高不低地报了一个名号出来。
“柳尚书府。”
周元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回头朝霍青澜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对上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
“霍大夫,柳尚书府上的管事来请你出诊,柳府老太太的胸痹心痛之症,太医院那边的人看了半个月也没见着起色,你看……”
霍青澜将手里正在写的方子搁下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那管事点了点头。
“走吧,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