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姜大牙从第二装甲军的一个坦克连里抽到了六辆虎式坦克,沿着汾河东岸的土路一路南下,直奔洪洞。
坦克连连长姓孙,叫孙二柱,是个从华北一路打过来的老装甲兵了,接到命令之后,顿时乐得合不拢嘴,当即喊道: “弟兄们,给老子把车擦亮堂点,炮管子上的灰都给我抹干净,出去串门子得有串门子的样子!” 六辆虎式坦克轰隆隆地沿着汾河向南疾驰,履带碾过冻土,在河滩上留下无数道深深的辙印。 跑了一个来小时,洪洞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孙二柱从潜望镜里看了一眼,随即拿起步话机,道:“一号二号跟我进城北关,三号四号绕到东门,五号六号在南边路口等着,都给我慢点开,别吓着百姓。” 六辆坦克减速到十几公里的时速,排成一列纵队,沿着洪洞城北关的大道缓缓开了过去。 洪洞城头。 晋绥军73师219团三营的弟兄们正趴在城垛后面啃窝头,忽然听见北边传来一阵奇怪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营长赵大壮把窝头一扔,窜到城垛口往北一看,腿当时就被吓软了。 六辆虎式坦克,打头的已经开到了城北关外不到三百米的大路上。 “坦克!坦克!鬼子的坦克!” 一名新兵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嚎什么!” 赵大壮一巴掌扇过去,“他娘的看清楚了,那是北地战区的坦克!不是鬼子的,是祁连山的!” 新兵捂着脑袋,眼泪都快下来了:“营长,那……那它咋开到咱们这里来了?” 赵大壮趴在垛口,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瞅,正好看到打头那辆坦克的舱盖打开了,一个戴着皮帽子的坦克手探出半个身子,冲城头挥了挥手,还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摸出根烟卷叼上,拿打火机点了,深吸一口,冲城墙上吐了个烟圈。 赵大壮:“……” 第二辆坦克也打开了舱盖,驾驶员探出脑袋,冲城头喊了一嗓子:“老乡!临汾怎么走啊?” 城墙上鸦雀无声。 三营四五百号人,从营长到伙夫,全都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直挺挺地戳在城垛后面,眼珠子跟着坦克的炮管子转。 孙二柱在指挥坦克里透过望远镜看了看城头的反应,随即拿起步话机,道:“一号二号,沿城北关往东绕,跑慢点,让老乡们看清楚。” 六辆坦克排成一列,沿着城墙外的大路不紧不慢地兜了一圈,到东门时,孙二柱特意让驾驶员将车速降到最低,自己从舱盖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冲城头作了个揖,笑得跟走亲戚似的。 城头上的晋绥军弟兄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这算啥?演习还带串门的?” 赵大壮没接话,他正盯着那些坦克怔怔出神。 等六辆坦克兜完一圈往北撤了,赵大壮才回过神来,赶紧抓起电话摇到师部:“师座!北地战区的坦克开到咱城下了!” 刘振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进没进城?” “没进城,就在城外转了一圈,坦克手还跟咱们打招呼来着……” 刘振华:“……” “师座,您给句话,这算啥意思啊?” 刘振华叹了口气:“行了,将弟兄们从城墙上撤下来吧,别搁那儿丢人了。” 临汾城。 楚云飞接到报告时正在吃晚饭。 “六辆坦克开到洪洞城下转了一圈?” “是,军座,没开炮,没开枪,坦克手还跟城头守军打了声招呼。” 楚云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脸色从铁青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铁青。 他楚云飞从军十余年,跟鬼子打仗都没怂过,可今天这事儿,他却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人家将坦克开到了家门口,而你却连枪都不敢开,这叫什么?这叫欺负人欺负到脸上了,你还得赔笑脸。 “军座,要不要……向上级报告?”石云彪试探着问道。 “报告?报告什么?” 楚云飞瞪了他一眼, “报告北地战区的坦克到咱们城下转了一圈?魏院长能说什么?让咱们开枪?老西儿前天刚下的死命令,谁先开枪谁军法从事,你让魏院长怎么说?” 闻言,石云彪顿时不吭声了。 楚云飞又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了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行了,今天的事情谁都别往外传了,洪洞那边让赵大壮把嘴闭严实点,这种事情说出去都不够丢人的。” 当晚,姜大牙在指挥所里接到了孙二柱的电话,听完汇报,笑得直拍大腿,随即转头对周卫国说道: “老周,你是没看见,二柱说城头上那帮晋绥军,看见坦克过来,脸都白了,有个士兵被吓得将手里的窝头扔出去好几米远!” 周卫国正在看演习总结报告,闻言头都没抬,道:“行了,见好就收吧,明天演习结束,将部队收拢回来,别真把老西儿给惹毛了。” “惹毛了又能咋的?” 姜大牙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他还能咬我啊?” “他不能咬你,但他能给重庆打小报告。” 周卫国沉声说道,“届时魏院长又该找总司令扯皮了,咱总司令面子上不好看。” 姜大牙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是,行,明儿收兵。” 第二天上午,演习第三阶段,炮兵和航空兵联合火力打击。 航空兵没来,但炮兵管够。 一百多门150毫米榴弹炮、两百多门122毫米榴弹炮、三百多门120毫米重型迫击炮在古县以南摆了个半圆形阵地,对着洪洞方向的一片荒山打了足足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上千发炮弹落在荒山上,炸得山石崩裂、烟尘蔽日,整座山头都被削低了半米。 周边的老百姓被吓得纷纷捂着耳朵,感觉跟地震了似的。 当天下午,演习结束。 两个装甲军收拢部队,坦克一辆辆开上公路,沿着来时的路往北撤。 古县城里的老百姓纷纷壮着胆子爬上城楼看热闹,老县长数了数,这回不数坦克了,改数卡车,数到三百多就数岔了,索性不数了,一个劲儿地念叨:“好家伙,好家伙……” 临汾城。 楚云飞站在城头,看着北边公路上渐渐远去的坦克纵队,沉默了很久。 石云彪低声说道:“军座,走了。” “嗯。” 楚云飞应了一声,忽然转头问了一句,“云彪,你说,要是咱们也有这样一支装甲部队,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