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一过八点就停了电。
服务员提着一盏煤油灯上楼,敲开门往桌上一放。“线路检修,得到后半夜。灯油就这一壶,省着点。”
顾念念道了声谢,把灯芯拧低一截,从帆布包里取出现场封存清单的副本,在桌上摊开。清单上那张运输单只剩一行抄录:十一月四日,八十型旧半轴三根,收货地点马家集,车号空,年份空,经手人一道,背面铅笔字“侯”。
许杨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三张出库单的抄件。赵小云搬了把椅子挤在桌角,围巾都没解。
“就一个侯字。”赵小云说,“省城姓侯的,一条街上能拉出十个来。”
“吴长贵那边也问过了。”许杨说,“他只认个姓,长相都说得含含糊糊。”
顾念念没接话,拿铅笔在清单背面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上省一厂、侯、马家集。三个圈中间是空的,一根线都连不上。
前世在队里,她见过太多这种案子。线头攥在手里,另一头埋在土里,拽不动,也不敢使劲拽。
“单子是省一厂自己印的格子。”她说,“发货方开票,货要出厂门,就得有车。车号那栏空着,说明开单那会儿,车还没派下来。”
“派车归谁管?”赵小云问。
许杨抬起头。“省属几个厂的零担外运,那几年都走省农机外协车队。厂里报计划,车队排车。”
“那车队就有出车册。”顾念念说,“哪天、哪辆车、去哪儿、谁开的,都得落在册子上。”
许杨看了看表。“李队长说今晚在局里对材料,我下楼给他打个电话。”
“一块儿下去。”林小北从门口站起来,他一直蹲在那儿擦鞋上的泥,“服务台那边住着几个车队的老司机,我去给他们递根烟。”
顾念念叮嘱他:“别提案子。就说咱往后要跑马家集那条线,想找个熟路的。”
“明白。”
两个人下了楼,屋里只剩煤油灯的火苗。赵小云把出库单抄件又从头翻了一遍,翻完了,又翻回第一张。
许杨过了一刻钟才上来。
“李队长下午就去车队要过了。”他说,“七六年下半年的出车册,档案室刚翻出来,他正往这边送。存根不让出院,得去车队值班室对。”
赵小云松了口气,把抄件叠齐了。
李队长九点多到的,大衣肩上落了一层雪。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蓝布面的册子,封皮让耗子啃掉了一个角。
“档案员翻了一下午,七月到十二月就这一本。”他把册子放到桌上,“先说好,册子是借的,明早还回去。谁也别往上写字,要记另拿纸。”
赵小云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垫在手底下,把册子翻到十一月。
册子一页分七栏:日期、车号、驾驶员、起讫、货名、里程、调度签字。赵小云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挪,挪到四日那一格,停住了。
“十一月四日,车号外协挂一十七。起讫省一厂到马家集,货名写的旧件。”她顿了顿,“备注两个字,空返。”
“挂字头是啥意思?”许杨问。
“挂靠车。”李队长说,“私人的车挂在车队名下跑活,交管理费,车队给开路单。”
“驾驶员呢?”顾念念问。
赵小云把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侯保国。”
屋里静了一下。许杨把身子探过去看。赵小云没抬头,又往前翻了几页。
“八月、九月、十月都有他。”她一边翻一边念,“八月两趟,九月三趟,十月四趟。起讫全是省一厂到马家集。十一月就到四号这趟为止。”
“后面一趟都没有?”顾念念问。
“十二月我也看了,没这个车号。”
顾念念指了指调度签字那一格。侯保国三个字写得还算清楚,调度那栏却只画了一道,往右上一挑。
李队长也看见了。“跟运输单经手人那一道,路数差不多。”
“笔迹得鉴定。”顾念念说。
“对,得鉴定。”李队长掏出本子,“车号、日期、趟数,我先抄下来。小云你念,我记。”
赵小云一趟一趟念,李队长一笔一笔记。记完一页,他把本子转过来,让赵小云对着册子再核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