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拿过许杨的省城交通图,铺在床上,把煤油灯端到了床头柜上。
“小云,里程那栏也念一下。”
“八月十二号,一百四十二里。八月二十号,一百四十五里。九月三号,一百四十一里……”
“省一厂到马家集,正路多少里?”顾念念问许杨。
许杨翻开随身的小本子。“车队里程表上写的一百二十四里。”
“每趟多出将近二十里。”顾念念拿铅笔在地图上从省一厂往南描,“多出来这一截,要么是顺道拉了别家的活,要么是半道拐进去过。”
“拉别家的活,册子上得另开一行。”李队长说。
“册子上没开,那就是拐进去过。”顾念念说,“小云,四号那趟空返,里程写的多少?”
赵小云低头看了看。“二十一里。”
顾念念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空车出去,空车回来,跑了二十一里。”她说,“省一厂离车队才六里地。他那天压根没去厂里装货,去了别的地方。”
她从帆布包里扯出一截缝扣子的棉线,按地图比例尺量出十里,一头按在车队的位置,另一头绕着转了半圈。往南去马家集的正路上,十里左右能拐出去的岔道只有一处,在城南那座桥边上。
“城南桥头。”许杨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推的。”顾念念说,“得有人证。”
话刚说完,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林小北推门进来,身上一股烟味。
“问着了。”他把门带上,压低嗓子,“服务台那儿有个姓段的老司机,在车队开了二十年车。我说想找个跑过马家集线的,他张嘴就说,那你得找侯大个。”
“侯保国?”赵小云问。
“对,就是他。老段说他个子高,车队里都这么叫。”林小北搓了搓手,“那几年他挂在车队跑活,后来车队清理挂靠车,不让他挂了。他就在城南桥头开了个废品收购栈,收破铜烂铁。”
“后来呢?”顾念念问。
“老段就去过一回,说是前两年搬了,搬哪儿去他就说不上来了。”
李队长把本子合上,站了起来。“存根在值班室,现在去对。”
车队值班室在招待所后院,一间平房,屋里生着炉子。值班员是个年轻小伙,听明白来意,从墙角的铁皮箱里搬出一摞出车存根,按月份用麻绳捆着。
李队长解开十一月那一捆,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四日,他把那张存根抽出来,平放在桌上。
存根上盖着车队调度章,路单号三二零七,车号外协挂一十七,驾驶员侯保国。起讫那栏写着省一厂到马家集,中间被人用蓝笔划了一道,旁边补了三个字:货未齐。
调度签字那栏,是个“葛”字。
李队长拿出本子,写下存根编号、调度章样、涂改位置、补写内容,每一项后面标上页码。写完了,他把本子推给值班员。
“你看一遍,没错就签个名,写上时间。”
值班员签了,手有些抖。
“这个葛,是谁?”李队长问。
“老葛,葛调度,退休好几年了。”值班员说,“就住后头家属院,二排东头。”
“我去叫。”林小北抓起棉帽就出了门。
李队长没拦他,把存根照原样夹回去,重新捆上麻绳。顾念念站在炉子边上,把那张地图又展开看了一遍,桥头那个铅笔圈已经被她描粗了。
赵小云小声说:“念念姐,老段说他搬了。”
“搬了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顾念念说。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没人去提。
门被推开了。林小北快步走进来,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只发黄的旧信封。
“葛师傅记着呢。当年侯保国让他派车去装货,嫌说不清道,就给他画了张图。”林小北把信封往桌上一拍,“原件他舍不得给,我照着描了一张。”
信封背面,一条红蓝铅笔画的土路从桥头拐出去,一直画到芦苇荡边上。那儿标了个方框,写着两个字: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