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婷这一句话轻轻落地，让喧闹的帐前瞬间安静下来。

慕容爽眉头紧蹙：

“醒悟？就算他醒悟，旧罪难消、旧伤难平，又有何用？”

“或许有用。”

李梦婷轻轻颔首，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望向汉营寂静无声的方向：

“付将军半生征战，以为尽忠明主，以为拼命向上爬可以配得上我，可以护我周全。”

“他手中刀剑斩过忠良、护过罪孽，他半生忠义，但看清陈友谅的野心之后，才发现他所效忠的其实都尽数错付。”

“他曾当众赐我一死，挑断手筋脚筋，这些不假。所以你们看他，只看得到他的恶、他的权、他的阵营。可今夜我在他眼睛里清楚的看见，他才是这整盘乱世棋局里，最可悲的执棋傀儡。”

“如今沈大哥武功尽失，陈友谅与沧烬台又在窥视秘籍，如果付将军真的反了，对我们来说也不失为一种好事。”

苏清鸢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心绪微动，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弛。

她仿佛瞬间明白，李梦婷从来不是心软轻信，她是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三日光阴悄逝。

自那夜帐前众人争辩付聿霄本心、李梦婷一言道破“只求他醒悟”之后，营中三日风平浪静，再无半点暗流惊扰。

中军大帐之内，暖炉长燃，帐帘密密垂落，隔绝了外界风露，一室温煦安静。

所有人尽数聚在帐中，围在榻边，目光皆落向卧榻的沈砚秋。

这三日来，真经温润气韵日夜萦绕沈砚秋周身，配合上官小璇日日施针调脉、固本培元，他濒死崩碎的经脉终于稳住颓势，衰败生机缓缓回流，一日比一日清朗好转。

软榻之上，沈砚秋斜倚锦枕。

往日覆在面上的死寂灰白尽数褪去，苍白面色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血气，不再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模样。

他双目轻睁，眸光虽依旧虚弱温润，却清亮有神，不再浑浊涣散。胸腹之间的呼吸绵长平稳，从前断裂滞涩的气息，已然顺畅许多。

只是经脉重创未复，内力散尽，他依旧无力起身，只能静静卧榻休养。

帐内众人静静围立，各有神色，心绪温柔安稳，是连日紧绷之后难得的松弛。

上官小璇缓步上前，神情专注沉静。

她出身青云谷医药正道，一身岐黄医术最是精妙独到，指尖洁净温润，不带半分兵刃戾气。

她轻轻俯身，抬手稳稳搭上沈砚秋腕间脉络，指腹轻贴，凝神细探浮沉、虚实、迟数。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她的动作之上，满心期许。

片刻之后，上官小璇缓缓收回指尖，眉眼间凝着的忧虑彻底散开，漾开一抹浅浅宽慰的笑意，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安稳：

“大家放心吧，沈大哥脉象稳了。”

“他近乎断绝的心脉，已经被我们青云谷的气韵牢牢护住，不再溃散。瘀堵渐消，枯脉渐润，生机日日回补。虽重伤难速愈、武功暂失，但性命已然无虞，只需安心静养，就会慢慢痊愈啦！”

苏清鸢立在榻边最近处，眉眼瞬间松软，眼底积攒多日的酸涩终于褪去大半。

这几日她日夜守在帐外，寸步不离，时时惦念沈砚秋安危，从前因真经之事积压的郁结与不甘，在看见他切实好转的这一刻，悄然淡了许多。

她望着榻上人虚弱却安稳的面容，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极轻的笑意，悬了数日的心，彻底安稳。

慕容爽立在侧后方，素来冷硬锋利的眉眼，难得褪去所有戾气。

帐内里这一干众人，只有她与沈砚秋相识最早。慕容爽常常在夜间巡逻打盹之时想起当初她与沈砚秋在古庙疗伤，耳鬓厮磨的光景。

她似乎自己都没曾注意到，她已经对沈砚秋埋下了刻骨的情感，可突然出现的苏清鸢，以及沈砚秋满眼的偏爱，慕容爽只得将这份情感暂时压下，如今沈砚秋逐渐好转，可她又看见苏清鸢脸上的笑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梦婷静立人群最外，白衣素净，神色淡然从容。

她看着榻上日渐安稳的沈砚秋，眼底无大喜、无大忧，只有一片澄澈通透的安宁。旁人皆因伤势好转而欣喜松弛，唯有她依旧心绪沉静，心知这份安稳只是短暂蛰伏，沧烬台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自己似乎都很清楚，自打从青云谷复生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变了许多。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沈砚秋死里逃生的安稳欢喜之中，以为这场风波已然暂时落幕。

忽然整座营帐骤然一寒！

不是炉火转凉，是一股彻骨阴寒、染尽血腥诡气的戾气，硬生生压破帐内暖意，从四面八方死死裹住整座中军大帐！

帐外风声骤停！

天地一瞬死寂！

“咻——咻——咻——！”

无数道极细极厉的破风之声密集炸响，环绕整座营帐，合围着踏风而来的极速掠影！

帐内所有人神色瞬间剧变！

方才的温情暖意、松弛安稳，在这一瞬，被彻骨杀机彻底撕碎！

众人猛地抬头，齐齐望向紧闭的帐门。

厚重的营帐门帘，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