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至中军大帐的当夜，整座边关大营便动了起来。

徐达领旨之后，立刻传下将令，三军连夜整顿。粮草辎重逐一清点捆扎，伤兵安置上专门预备的缓行辎车，军械入库再点检一遍。

囚营那边更是加了三道严令，令亲兵把戚海洋、杨绾分别锁入两辆特制囚车，铁栅加厚，镣铐锁紧，每辆囚车配四名重甲军士轮守，两囚车隔开十余丈，杜绝任何互通消息的可能。灵台之上三只盛着忠骨的玉瓮，也被小心翼翼移入素幔灵车，车辕缠满白绫，由两队亲兵交替护持，定为中军核心，不容有失。

沈砚秋主动请命，领了一队好手轮值护在灵车周遭，昼夜巡查，提防沿途残党劫夺或是暗中作祟。

营中另有一处别帐，孟玄尘、卫梦鑫、铁柱、阿衣罗、祁金宝五人聚在帐内。边关战事已了，沧烬台主力崩散，他们本就是为了了结禅山旧怨、追讨楚佳音血仇而来，如今大仇得报，再无理由随大军远赴金陵。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破，五人一同来向徐达与众人辞行。祁金宝把九齿钉耙斜扛在肩头，铁柱活动了一下双拳，阿衣罗握紧月牙禅杖，神色沉静。

孟玄尘对着徐达拱手一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徐元帅，边关战事既定，我寒江别院众人，不便随同大军远赴金陵。我等这便辞别，回转寒江别院，守一方清静。”

卫梦鑫轻轻颔首：

“往后江湖再会，徐元帅，你们一路保重。”

叶云纾坐在软轿之内，听见声音，微微掀开轿帘一角，看向五人，缓缓点头：

“孟大师卫先生，你们一路珍重。寒江别院守得住本心，便是江湖之幸。”

祁金宝见娜娜和栾以璨迟迟未动。于是扛着钉耙，吊儿郎当凑到娜娜身前，挑眉打趣：

“哎，小娜娜，我们都回寒江别院享清闲去了，你俩不跟着走？留在军中吃风沙啊？”

阿衣罗也缓步上前，手持禅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是啊。别院山水安稳，远比行军赶路自在。你二人随我们回去便可，不必留在这里。”

娜娜闻言轻轻摇头，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素白灵车，眼底敛去笑意，多了几分沉哀：

“我不回去！”

“为何？”祁金宝不解。

“此战同袍喋血，忠骨未归金陵。”娜娜声音清浅却坚定，

“付将军、唐姐姐皆与我们并肩生死，如今人归尘土，只剩三尺玉瓮。我要留下来，护送忠骨走完最后一程，亲眼送他们入土为安。”

栾以璨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神色端正：

“孟大师，寒江别院师门教诲，义字当先。同袍新逝，我辈不可半途抽身。待诸事落定，我们自会返回别院。”

沈砚秋见分别在即，上前一步，对着五人深深躬身一揖，颔首说道：

“各位师父，山高路远，你们保重。”

孟玄尘抬手虚扶，目光沉静，轻声叮嘱道：

“砚秋，我等五人今日归山，不再涉红尘战事。你留在军中，护忠骨、守同袍，一定戒骄戒躁，慎行慎言。”

铁柱说道：“你在外面要保重自身，遇事沉稳，莫要逞强冒死。”

祁金宝把九齿钉耙往肩上一搭，笑嘻嘻看向沈砚秋，语气轻快说道：

“砚秋啊，我们教你的功夫可别忘了，平日没事多温习温习，好好护住你身边的人！对喽——要是等有一天，你和苏姑娘大婚之日，可千万别忘了请我们去喝喜酒啊！”

这话一出，旁边的苏清鸢正好端着药册站在不远处，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怔。

沈砚秋侧头，正好和苏清鸢目光对上，二人对视一瞬，皆是耳尖微热，腼腆一笑。

苏清鸢脸上浮起浅红，嗔怪着开口：

“祁师父老不正经，您又取笑我们！”

祁金宝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哈哈，这哪里是取笑！分明是好事嘛！”

原本离别的沉郁气氛，被这一句玩笑冲淡不少。孟玄尘也是唇角微松，不再是方才凝重神色。

沈砚秋垂眸拱手，收敛心绪，字字郑重：

“弟子谨记诸位师父教诲，定不负师门所托，不负人心道义。”

随后五人翻身上马，勒缰调转方向，朝着寒江别院的山林水路疾驰而去。马蹄渐远，人影渐消，彻底退出了大军行列。

大军拔营南向，前路迢迢，终向金陵而去。整支班师队伍在官道上延绵数里，排布得丝毫不乱。

最前是两千先锋铁骑，分作左右两翼，向前探哨、清肃沿途隘口与流民，但凡有山林岔道，必先遣骑兵巡过，防着残党伏袭；先锋之后，便是徐达亲掌的中军主力，层层重甲步卒环护，中军大纛在晨风中猎猎振响。大纛侧后方，便是那架载着三只玉瓮的素灵车，灵车旁轮值着江湖众人与精锐亲兵，沈砚秋便常立在灵车左畔，长剑斜倚，目光沉静地扫过道路两侧山林；灵车再偏一些，那顶青绸软轿缓缓随行，轿中是一路调息养伤的叶云纾，苏清鸢寸步不离守在轿侧，上官小璇、娜娜、栾以璨几人轮班伴护，随时听候轿内动静。

中军往后，是长长一串辎重车队，药箱、粮袋、军械依次排开，再往后便是后队囚车。

戚海洋独坐一辆木笼囚车，神色淡漠，任凭军士驱策，极少抬眼张望；紧随其后的便是杨绾的囚车，栅间寒铁交错，锁扣层层叠叠。

杨绾大半时候都垂着头，散乱长发遮住眉眼，看上去似是被连日囚禁耗得心力俱疲，只偶尔借着囚车颠簸、看守换岗的间隙，悄悄抬眼，穿过重重兵甲、流动人影，遥遥望向那顶青绸软轿。

他也留意到灵车旁那道清挺身影——沈砚秋目光锐利，巡查时从不松懈，他每次抬视都不敢久留，匆匆敛去眼底阴毒，重新埋首。

大军南行，起初一路风物温和，官道平整，山风清和，不见边关那种肃杀苦寒。

徐达定下行军之度，不疾不徐，日间赶路，日暮择临水避风处扎营休整，既不误归京行程，也给众人留足喘息余地。连日血战的紧绷感，在这缓缓南归的路途里，一点点松缓下来。

苏清鸢大半心神都牵在青绸轿中的叶云纾身上。她知道师父在决战之中受了重创，内腑受损，需时时静养。故而每日专心伺候汤药，隔段时间便掀帘问一问叶云纾体感如何，其余闲心思，半点也分不出来。

这一日日暮，大军寻到一处清浅溪流旁安营。溪水澄澈，岸边生着连片的野花与柔草，晚风携着草木清香，吹散了连日行军的尘土燥热。亲兵各自扎帐、埋锅造饭，徐达安排好外围警戒，中军周遭一时难得清闲。

娜娜本就是天性烂漫的小姑娘，纵然先前亲历沙场喋血、送别忠骨，悲恸也只是压在心底，不会长久困着她。

一看见这清溪芳草，先前的沉郁便散了大半，拉着上官小璇、栾以璨蹲在溪边玩水，指尖拨起细碎水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梦婷独自坐在稍远一块青石上，静静望着溪水流动。付聿霄的骨灰安放在不远处素幔灵车之中，她心头的哀痛始终不曾散去，只是不愿将沉沉悲色一直挂在脸上，看着眼前几个鲜活的人，眼底也透出一点淡淡的暖意。

玩了一阵，娜娜忽然眼珠一转，悄悄拉过上官小璇与栾以璨，三人凑成一团，压低声音咬耳朵，目光时不时往不远处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