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正立在溪边一块大石旁,手里擦拭长剑,偶尔抬眼望向青绸软轿,留意苏清鸢与轿中叶云纾的动静。
“哎哎,你们看。”娜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上官小璇,声音压得细细的,
“还记得二师兄临走时打趣沈大哥和苏姐姐的话不?说等他们大婚,要请寒江别院众人回去喝喜酒呢!”
上官小璇抿嘴一笑,顺着娜娜的目光看去:
“自然记得。当时他俩对视那一下,耳根都红透了,可有意思。”
栾以璨也弯起唇角:
“二师兄也真是敢说。不过他俩本就心意相投,一路并肩出生入死,若真有那么一日,倒也是一桩美事。”
娜娜越想越兴奋,一拍掌心:
“那咱们提前说好!要是往后苏姐姐真的嫁给沈大哥,生了小娃娃,你们可不许跟我抢着当干娘!我要当第一个!”
“凭什么你先?”上官小璇低低笑起来,
“我同苏姐姐相识更早,该我先来才是。”
“娜娜你别乱说话……”栾以璨笑着插话,
“你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呢,怎么去给人当干娘呢。”
三个姑娘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热闹,悄悄规划着日后,一会儿争谁做干娘,一会儿又猜测将来的孩子是像沈砚秋多些,还是像苏清鸢多些,偶尔还低声说起江湖里流传的各色趣闻轶事,聊些别处听来的八卦闲话。
她们刻意放轻声响,远远避开那架青绸软轿——苏清鸢正守在轿内伺候叶云纾,全副心思都放在师傅身上,全然没察觉到溪边这几个姑娘,正拿她与沈砚秋打趣捉弄。
李梦婷在青石上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笑语,唇角也微微牵起一点浅淡笑意。她依旧沉默,没有凑过去参与这场热闹,可眼底凝结的悲色,也被这一阵鲜活轻快的喧闹冲淡了几分。
不远处青石旁,沈砚秋正垂首擦拭长剑。风声轻软,少女细碎的笑语随风飘来,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
他指尖微微一顿。少年素来清冷自持、沉稳内敛,从未听过这般直白热烈的打趣。耳尖唰地一下,瞬间染透薄红,一路蔓延至下颌。
他不敢抬头,假装全然未曾听见,依旧垂眸细细磨拭剑锋,神色平静无波,可微微紧绷的肩线、停滞一瞬的动作,早已出卖了心绪。
沈砚秋目光不自觉偏移,越过溪水芳草,落在那架静静停驻的青绸软轿上。
轿帘半垂,晚风轻轻掀起一角。
苏清鸢正侧身坐在轿边,一手轻扶轿杆,一手轻轻替轿内的叶云纾拢好被褥。
沈砚秋遣退近身巡卒,刻意寻了这片刻无人的空隙,缓步走到轿边。
听见轻缓的脚步声,苏清鸢蓦然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风骤然静了。
落日熔金的余晖斜斜洒落,一半落在沈砚秋清俊挺拔的侧脸上,衬得他眼底温柔灼灼;一半笼在苏清鸢白净温婉的眉眼间,揉碎了她所有的焦灼不安。
沈砚秋喉结微不可察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到叶云纾休息。
“鸢儿,这些天连日赶路,你一刻未歇,太累了。”
苏清鸢微微一怔,鼻尖微酸,嗓音带着照料病人后的轻哑:
“师父伤势未稳,我不敢离开。好在一路安稳,没有风波,已经很好了。”
沈砚秋柔声问道:
“叶楼主今日身子可还安稳?”
苏清鸢轻轻摇头,声音细软疲惫:
“还是老样子,畏寒、气短,只能静静躺着调息。汤药日日未断,只是好得很慢。”
沈砚秋望着她眼底掩不住的倦色,心头微疼。那些被岁月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一下子全都翻涌上来。
沈砚秋的眼底盛着黄昏温柔的光,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轻轻说道:
“鸢儿,有件事情,我已经藏在心里很久了。”
“我这一生,本就是乱世里独自往南北漂泊的征鸿。我总以为聚散都是江湖常态,不必太过挂怀。可偏偏遇见你以后,所有的规矩、权衡、取舍,好像全都不算数了。秋凉也好,冬寒也罢,几番别离也好,我都没办法将你从心底摘出去。”
苏清鸢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想起古域落石那一刻的委屈,营帐留信离去的赌气,都在这黄昏晚风里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望着沈砚秋,轻声说道:
“当年在古域,我看见你先去救慕容姐姐,心里是真的凉了。我留书信走的时候,以为我们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砚秋闻言,抬手不自觉挠了挠头,素来沉稳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措,目光仍旧牢牢锁着她,语气带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然:
“鸢儿,我知道这件事情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可也是这件事之后我才想明白,我平生行事利落,偏偏对你,心意藏不住,也收不回。这么说来,是不是意味着,我喜欢你这件事情,也算是我天赋异禀?”
喜欢你这三个字直白滚烫,猝不及防撞进苏清鸢心里。
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两颊一路蔓延到耳根,滚烫得厉害。她下意识微微垂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像蝶翼轻轻收拢,可目光依旧舍不得彻底躲开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羞赧,又藏着释然的欢喜:
“沈大哥,你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千里追妻的滋味可不好受吧。”
“那往后,我便罚你,陪我一起看流云、等落花,共赴江湖大雪。不问来路,也不怕再面对前路的风波。”
沈砚秋看着她泛红的眉眼,清冷的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
“好,鸢儿,我都依你。”
沈砚秋没有再继续说热烈的话,只是安安静静立在轿侧,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晚风,陪着她一起守着轿中静养的叶云纾。
落日把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清溪与芳草之间,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过来的梦。
远处溪边的笑语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整座营地炊烟袅袅,连日血战带来的紧绷戒备,在这一派平和里一点点松了下去。
只是没有人留意到,队伍末尾囚车之中,杨绾隔着重重人影,将这一幕黄昏私语、两心相许全都收进眼底。
他垂着眼,把翻涌的阴毒与杀机死死压回心底,静静等候这份所有人都沉溺其中的安宁,等候那个一击夺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