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乌九把空木牌翻过去,拇指压住还没干透的墨。
灰耳挠了挠耳根。
“可我怎么觉得见过?”
“在哪儿?”
“想不起来。”灰耳凑近木牌闻了闻,“有熊毛味。山里哪头熊死了?”
半个时辰前,他还亲口说过黑风大王。
乌九没接话。
胸前残页贴着伤口。那截指骨抵在纸后,隔着衣料磕了一下。
他记得。
不是记得一块牌,也不是一头熊。
他记得这根骨头来自谁。
灰耳没碰残页,记忆已断了。
乌九的指甲压进掌心,横竖划出三个格子。
第一格,黑风怪。
第二格,狼三。
第三格,槐生。
名字只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合上手,等了十息,再挨个去想。
三个都在。
灰耳盯着他的拳头。
“你划格子干什么?”
“数咱们还剩几条命。”
“几条?”
“你再问就少一条。”
乌九取下狼三的木牌。上面的字还在,边缘已经晕开。
槐生只剩一个“槐”。
黑风怪那块全空了。
被经卷吞进去的尸体,名字也在往外掉。
掉完以后,还剩什么?
后山土层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
乌九把三块牌塞进怀里。
“去找青芽。”
灰耳尾巴一僵。
“她不来化骨坑。她说这儿的水会烂根。”
“告诉她,药圃下面埋着死人。”
“本来就埋着。”
“会抢她名字的死人。”
灰耳跑了。
乌九蹲回木架前,把牌子一块块翻过去。
两排木牌,四十七块。字迹完整的只剩十九块。其余不是少姓,就是断名。
还有七块空得发亮。
木架后方垂下一根青藤。
藤尖贴住地面,绕开化骨水,缠上乌九脚腕。
“别踩。”
女声从断墙后传来。
青芽抱着一捆湿布走出来。她头发间生着两片嫩叶,右边那片卷了焦边。
灰耳跟在后面喘气。
“我只说了三遍,她就来了。”
青芽把湿布裹上手腕。
“他说药圃会改姓。”
“我没这么说。”
“他说得比这吓人。”青芽看向化骨坑,“要找什么?”
“腰牌。”
“架上都是。”
“地下的。”
青芽没动。
“我的根碰不得化骨水。”
乌九递出那块空木牌。
“昨天它上面有名字。”
青芽接过木牌。指腹擦过木纹,一点黑墨钻进她指甲缝。
她把牌扔了回来。
“你想让我下去送死?”
“根不用下水。沿坑壁走。找系牌的麻绳。”
“找到了呢?”
“拖出来。”
“拖出什么,你先说。”
乌九摊开掌心。三个血格子渗出细珠。
“我还记得三个人。灰耳只记得两个。木牌只剩一个半。”
青芽盯住那三个格子。
“你碰过什么?”
“死人留下的纸。”
“纸呢?”
“不能给你。”
“那我凭什么帮你?”
“凭药圃离化骨坑只有一道墙。”乌九把空木牌插进泥里,“名字掉完,下一个未必轮到尸体。”
青芽把湿布一圈圈缠紧手腕。
“根烂了,你赔。”
“给你挖新坑。”
“我要土。”
“尸场的土随你挑。”
“我还要水。”
“除了化骨水。”
青芽蹲下,两手按进泥里。
细根从她指甲下钻出,贴着坑壁往下爬。几息后,她肩膀往前一沉。
“勾住了。”
“拉。”
“很重。”
“灰耳,帮她。”
灰耳抱住青芽腰间,脚爪蹬住木架。
泥土裂开一条缝。
第一块腰牌从土里翻出。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麻绳缠在一起,拖着一长串黑木牌,刮过坑壁发出细响。
全是空白。
青芽咬住下唇,两臂往后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