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写一遍。”
乌九把腿骨按到灰耳面前。
灰耳没争辩。他捏紧炭条,在第一行名字下面重新落笔。
“灰”字刚写完,左半边便渗进骨缝。等“耳”字落下,上面只剩一层浅灰痕迹。
“第三遍。”
“写多了不会送得更快?”
“会不会都得知道。”
灰耳换了块空处。
炭尖划过骨面。
第一笔还在。第二笔落下,第一笔就淡了。等他写完,骨上只剩一个歪斜的“耳”。
灰耳盯着那字。
“它为什么不借耳朵?”
“可能嫌你耳朵太大,带不动。”
“都这时候了你还损我?”
“能听懂,说明脑子还在。”
乌九拿走腿骨,递给青芽。
“刻树皮。别用墨。”
青芽从路边枯树上剥下一片老皮。细根分成两股,沿着纹理刻出全名。
灰耳。
最后一笔刚挑起,树皮抖了一下。
“灰”字的刻痕自行愈合。“耳”字向两边拉长,变成四个僵硬小字。
【鼠妖一只】
灰耳抢过树皮。
“谁是一只?我按脚算都有四只。”
乌九把树皮翻到背面。
空白处也浮出同样的字。
名字已经不肯留在死物上。
他掀开衣襟。无字残页紧贴胸口,纸边的血线绕过黑风山三字,慢慢结出新句。
【名为影借。】
【三次无人应其存在,名归岭中。】
“不是叫三次。”乌九说,“是被忽略三次。”
灰耳攥着树皮。
“怎么才算忽略?”
“你说话没人答。过路没人算你。分东西没你的份。哪一种都可能算。”
“可能?”
“残页只给了这两句。”
“那你多问它两句。”
“它要肯答,我还用你试?”
灰耳把树皮塞进怀里。
“你说话越来越像山里管事。”
“管事不会把自己绑给你。”
乌九解下腰间长绳。一头绕住自己右腕,打了死结。另一头从灰耳腋下穿过,在他胸前扣紧。
灰耳抬起两只前爪。
“我只是名字被借,又不是犯人。”
“犯人还能单独关。你不行。”
“绳子太短,我走路会撞你腿。”
“撞一下,我就知道你还在。”
青芽抬起一条根须,在绳结外又绕了一圈。
“每过一处岔路,数一次。”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乌九和灰耳。
最后,根尖朝后方空处点了一下。
白翎没有现身。
可那道翼影已追上来,贴在青芽根须后面。它拖着樵夫投影,每走一步,影子胸前就多一道斧痕。
乌九收回视线。
“只数能答话的。”
灰耳扯了扯腕间长绳。
“一。”
青芽敲地。
“二。”
“你不算?”灰耳问。
乌九把绳子往前一带。
“三。走。”
山路越往里越窄。两边没有树,只立着一排排没埋完的棺材。棺盖都朝向路面,木板上挖着巴掌大的孔。
他们经过时,孔里便有眼珠转动。
第一处岔路在两口红棺之间。
左边路上全是向外走的脚印。右边干干净净。
乌九扯绳。
灰耳马上开口。
“一。”
青芽根须敲地。
“二。”
“三。”
三人走右路。
身后红棺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用白翎的声音喊:“走错了。”
没人回头。
第二处岔路旁摆着三只破碗。
碗中各盛一粒发黑的米。乌九把随身硬饼分成三份,先递给青芽,再塞给灰耳。
自己那份刚送到嘴边,手停住。
三只碗。
三份饼。
若白翎的残影也算同行,他们已经漏掉她。
可规则写的是“活人不得承认看见死人”。给她一份,便是承认。
白翎站在第三只碗后。
她低头看了看乌九手里的饼,抬脚把自己的翼影送到破碗下。那只碗让影子顶起半寸,碗底露出一道刻痕。
【死者不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