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影子。”
乌九脚掌没抬。
樵夫草鞋下那块黑色已爬上他的脚踝。触不到重量,皮肉却一寸寸发麻。
“刚才没有。”樵夫把斧头重新抽出来,“现在有了。”
灰耳顺着乌九裤脚往下看。
“四道影子都在。哪道是他的?”
“贴在我脚下这道。”
乌九抬头看月亮。
东侧山肩泛着白光。骨桥上的影子也全往东伸。若按寻常光向,影子该落在西边。
可这里是白骨岭。
活人往死地走。
影子朝光里爬。
“别碰我。”乌九说。
灰耳的爪子僵在他小腿旁。
“我没碰。”
“也别答我的话。”
“可你刚问——”
“我没问。”
灰耳耳朵压平。
乌九脚下传出他的声音。
“灰耳,你叫什么?”
声音一模一样。连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压低的尾音都没差。
灰耳张开嘴。
乌九抬手便是一拳,砸在自己膝侧。
黑影凹下去。乌九的拳头只碰到腿骨,疼得指节发麻。
影子又问:“报全名,我带你过桥。”
灰耳咬住门牙。
“它为什么知道我叫——”
青芽一根细藤抽过来,卷住他的嘴。
乌九盯着脚下。
假影先前没开口。爬上脚踝后才用了他的声音。
它不是随便学。
得先贴住人。
樵夫扛着斧头站在桥边。
“影子问路,活人答名。一个愿问,一个愿答,我可管不着。”
“它若问到名字呢?”
“名字留岭里,人就能出去。”
“没有名字的人怎么出去?”
“谁说出去的是人?”
斧背敲在腿骨上。
骨桥下传出一阵笑。数不清的嘴藏在骨缝里,用不同声音重复同一句话。
“灰耳,你叫什么?”
“灰耳,你叫什么?”
“灰耳……”
灰耳前爪抱紧脑袋。
“九哥,我没答。”
“别叫我。”
“那我叫谁?”
“谁都别叫。”
乌九弯下腰。
脚下黑影也跟着弯腰。它只贴着乌九的轮廓,没有自己的动作。
他向左抬手。
假影抬手。
他踢了一下碎骨。
黑色脚尖也跟着踢。
只能模仿被覆盖的人。
乌九看向青芽。
她肩头叶片已缩成一团。数十条根须从骨桥两侧垂下,投出细密长影。那些影子同样朝向月亮,彼此交叠,像一张铺在地上的黑网。
“青芽,铺根。”
根须一下散开。
“再低。”
青芽屈下肩背。长根贴近桥面,黑网压住乌九脚边。
樵夫把斧头从肩上拿下。
“你想让影子吃影子?”
“我想让它选。”
乌九脚腕已经失去知觉。那块黑色顺着小腿往上覆,腰侧传来自己的声音。
“灰耳,告诉我。”
灰耳闭紧眼睛。
乌九突然跃起。
脚下黑影被拉成长条,紧贴着他的鞋底追上来。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影子却必须留在地上。黑色从腿侧扯开,落进青芽铺出的根影。
乌九落地。
两道影子重在一起。
“收!”
青芽十指一扣。
贴地根须同时卷起。每一条根都带着一小截黑色,折进叶片背面。
假影用乌九的声音开口。
“灰——”
第一片叶子合住。
声音断成数十截。
“耳。”
第二层根须绞紧。
黑影想沿着叶脉爬回地面。青芽抬脚踩住主根,叶片从外往内一层层卷起,把那些碎影夹进绿色叶肉。
她肩头鼓出一个人形轮廓。
轮廓挣了两下。
青芽扯下一片叶子,塞进根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