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不拉你。”
乌九脚跟抵住岭界,手中的主根重新放松。
青芽上半身悬在出口。腰下纸根倒卷回骨缝。一百七十三个名字失去牵引,正沿倾斜的名墙往地下滑。
孙悟空把金箍棒压进出口。
棒身横顶两侧山壁。下沉的名墙撞上铁棍,发出一声闷响,暂时卡在裂缝上方。
紧箍又勒进一分。
孙悟空额角渗出血,手仍托着棒端。
“十息。”
白骨夫人靠在名墙侧面。她剩下的肩胛已撑不住整面骨墙。
“十息不够把名字重新接回青芽。”
“那就换载体。”乌九说。
纸白翎马上把胸口合紧。
“别看我。灵山不认它们,我也没法认。”
乌九抽出残页。
纸面中央还留着被灰耳耳骨刺出的黑洞。先前吞下的经文全被撕去,只剩几道推演旧痕和乌九自己的记忆。
残页朝名墙展开。
【可承载。】
下一行挤出得很慢。
【余位不足。】
“还能放几个?”
纸上浮出七道空框。
名墙有一百七十三个名字。
骨缝下方传来摩擦声。地下肋骨正在顶金箍棒。棒身一点点弯出弧度,又在孙悟空掌中压回去。
“九息。”
乌九把左手伸进裂缝。
“先接能接的。”
白骨夫人扣住他手腕。
“名字不是几个字。残识回到界名后,每一个都带着死前留下的东西。你伸手接,残页会把那些东西落进你身上。”
“落多少?”
“看他们死得多重。”
乌九挣开骨指,抓住离裂口最近的“狼三”。
墨字贴上掌心。
右肩先传来一阵撕裂。
不是他的伤。
天兵长枪从狼三肩窝贯进去,枪尖卡在骨中。狼三没有马上死。他拖着那条胳膊跑过半座黑风山,最后倒在灶房门口。
疼痛只停了一拍,便沿乌九手臂沉进残页。
“狼三”落进第一个空框。
乌九抓第二个。
槐生。
喉管里灌入滚烫药汁。妖火从腹中烧起来,槐生却还咬着盛药的木勺,没有供出藏在药窖里的小妖。
乌九膝盖撞地。
残页收下第二个名字。
纸白翎托住他的胳膊。
“七个空位。你别抓第八个。”
第三个,花尾。
焦臭从鼻腔里冲开。四肢被绳索绑在经架上,一层妖皮剥成四张空纸。
乌九的手背裂出四条血口。
第四个。第五个。
每抓一名,身上便多一处不属于他的伤。
有刀口。有火。有镇妖钉穿过脚掌留下的麻木。还有一只小妖死前缩在石槽里,屏住气等了整夜,最后不是被杀,是冻死的。
第七个名字沉进残页。
纸上的空框全满。
【余位耗尽。】
乌九的手还留在骨缝中。
名墙只少了七个字。剩下一百六十六个继续下滑,最底下一排已经碰到地下肋骨。骨面裂开细孔,像一张张等着吞墨的嘴。
孙悟空压着金箍棒。
“六息。”
青芽的纸根缠上乌九手臂。
【放我回去。】
“回去以后呢?”
【我留下。名字留下。】
“你会全变成纸。”
【总比都掉下去。】
“这是最后的办法,不是第一个。”
【残页满了。】
乌九低头看纸面。
满的不是经文。
残页最深处压着他的记忆。落羽谷入口的两棵歪松。雨后鸦巢里发潮的草。母亲带他沿山壁认路,翅羽扫过他额角时留下的气味。
那些记忆一直没有被残页动过。
第一次护住灰耳之名时,他用幼年住处的一角换过位置。剩下这部分,是他还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凭据。
纸白翎也看见了浮起的旧景。
“这些能腾多少?”
白骨夫人的魂火贴近残页。
“住处、道路、气味、巢中留下的人。它们彼此相连。全放出去,够承一册姓名。”
“全放是什么意思?”
“他会记得自己来自乌鸦一族,记得落羽谷三个字。”白骨夫人说,“可路怎么走,家在谷中哪一处,谁在那里抱过他,都没了。”
青芽的根须绷紧。
【不换。】
乌九翻过残页,指甲沿童年旧景边缘划下一道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