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幽州，陈望跟着尉迟恭的前锋队跑了六天。

一路上尉迟恭话少得可怜，但行军、宿营、布防都一丝不苟。陈望也不套近乎，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知道尉迟恭在观察他，就像他在观察尉迟恭一样。

行军中途，队伍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抱怨，要么是骑马的被颠得腰疼，要么是步行的抱怨骑兵轻松不用费自己的腿，霎时间，队伍后方传来两方互怼的声音。

前头的尉迟恭听到后，当即停下马厉声呵斥。

在抱怨者都老实后，尉迟恭转头看向首次随军出征的陈望。见他依旧从容不迫地坐在马上，没有半句抱怨，也不知他是强忍着还是适应力强。

夜黑时，将士们纷纷停下宿营，分发干粮。

尉迟恭独自坐在一处吃着饭，再次看向陈望，见他也是独自一人随意挑了处便坐下，嘴里嚼着粗硬的食物，却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嫌弃这吃的。

他心里也放心了些。

其实行军路上并不是像现在吃的这么差，只是各部队都会使的技两，用来磨炼这些新人。

新人嘛，总是要吃些苦磨砺磨砺的，有些抱怨也是在所难免的。但要是陈望像其他新人一样，尉迟恭反倒会对这个人产生坏印象。

他也听说了那日校场上的事，陈望三息打跪赵延昌，那天尉迟恭并不在场，都是听程咬金和其他将领说的。加上秦王刻意安排这么个看着文弱的新人到他的前锋队里，明显是有意让他参与军事，积攒足够的军功后提拔他。

有校场一事的光环套在陈望身上，不免让人认为打败赵延昌的是个五大三粗、拳头如沙包的大汉，所以还没见过他的时候，尉迟恭就有些兴奋，毕竟秦王麾下再添猛将无疑是好事。

但见到陈望后，他有些失望，甚至觉得赵延昌怎么那么菜，连个孩子都打不过，还输得那么难看。不过今天一天下来，他对陈望的印象稍微好了些，他觉得或许传闻有夸大的成分，可至少不至于是假的。

夜已经深了，众人也都早早休息补充明日行军需要的体力。

天快亮时，晨鼓的敲打声一次次传来，随之的是军角声。

所有士卒听到后立刻起身整理衣甲，收拾完行囊。号角再响一轮，清点完兵器、粮草和马匹后排队集合。

号角声歇，全军开拔继续前行。

有了昨天行军的经历后，各将士也开始习惯，行军速度也快了许多。不多时，便到了幽州前线。

可等到了才知道，突厥已经破了两个边镇。

前锋队一到便立刻开始准备部署，尉迟恭召集手下几个队正布置任务，陈望作为随军幕僚站在一旁听。

安排完毕后，陈望正跟着队伍往回走，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在抖。不是地震，是马群。

是突厥人的战马，因为没有钉铁掌，跑起来闷闷的，就像远山背后在打闷雷。陈望在后世骑过马术俱乐部的马，那玩意儿跟如今这阵仗比起来，差距大概跟小区游泳池和钱塘江大潮差不多。

尉迟恭停下马，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四个字。

“来得正好。”

说罢，他将马槊摘下来横在鞍前，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几十号人。

“前锋队的，跟我走。”

他没叫陈望的名字，陈望犹豫了一瞬，因为尉迟恭没让他跟着，也没让他留在原地。于是他催马跟了上去，这个决定完全出于本能。

突厥的游骑从山脚拐角处涌了出来，约莫有三十余骑，他们在远处绕圈、怪叫，想搅乱唐军队形，试探这边有没有胆小鬼先自乱阵脚。

陈望记得在后世书上见过，说这是突厥惯用的手段。

这时，箭稀稀拉拉地射了过来，全都落在马蹄前十步开外。

陈望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虬髯客教他的东西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

看肩，肩动了拳就到了，看马，马头偏了箭就到了。这是在战场上不是校场上，从对面射过来的箭是真能要了命的。

就在这时，尉迟恭突然动了。不是慢慢加速，是瞬间的爆发，他一夹马腹，胯下整匹马像弹出去一样。

铁鞭在日光下劈出一道弧度，一个突厥骑兵便连人带刀被掀下马去。

陈望愣了下，尉迟恭怎么没用马槊而是用的铁鞭？他回忆了下，得出结论。

估计是眼前这三十余骑骑兵根本不需他动用全力，所施兵器也就哪样顺手用哪样。

他在校场上跟赵延昌过了几招，觉得自己还行，但看尉迟恭出手，才知道实战次数多了的差距有多大。

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是铁锈混合着盐的味道，很腥。

面对这一突发情况，突厥骑兵也傻了，其中一人见尉迟恭这人形坦克朝自己冲过来，顿时惊慌失措地冲出混乱的圈子。

他胯下的马似乎也被尉迟恭的气势吓到了，不受控制的到处乱飙，好巧不巧的朝陈望右侧冲来，那突厥人顺势将矛头对准他。

陈望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反应比脑子快。

他侧身避过矛尖，手搭在矛上，扣腕、发力，那突厥人手腕上顿时一阵剧痛，矛脱了手，整个人被从马上扯了下来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跟校场比武那次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次他收着劲，这次没有。

这几个动作他练了不下千次，练到后来老头都夸他。

那人躺在地上，已经不动了。

陈望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能感受到那人溅出的血的温度。

原来战场上第一次杀人之后不会有什么剧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