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但战斗没有持续很久,况且是在有尉迟恭的前提下。这三十几个突厥游骑可不是来硬碰硬的,见死伤过半就开始溃退,陈望也没了再出手的机会。
尉迟恭没有深追,开始收拢队伍清点伤亡。他骑马从陈望身边经过,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突厥骑兵,又看了一眼陈望手上的血渍。
“是你杀的?”
陈望点点头。
尉迟恭并没夸他,只多看了他一会,那眼神里没有赞赏,却也没有之前的冷淡了。
他擦了擦那粗黑皮肤上的血迹后,策马走了。
当天晚上,尉迟恭便让人审了几个俘虏。
审出来的情报不算多,但有一条很关键:突厥主力北撤之前,在西北面的青石口那留了一支伏兵。人数不多,只有百来号人,但位置却卡得很好。
两边是陡坡,中间有一条窄谷,是唐军追击的必经之路。颉利可汗没打算死磕,所以他留了个绊子,也就是这支伏兵,想以此拖慢唐军的追击速度,好让大部队带着抢来的东西从容撤回草原。
尉迟恭听完俘虏的供述,把马槊往地上一插,当即叫来几个队正议事,这次他还特意让人把陈望喊来。
篝火旁,几个老卒蹲在地上画了个地形简图。
青石口的地形很死:南北走向的窄谷,两侧山脊高且陡,草植稀疏,藏不住大队的人马,但藏几十个弓箭手绰绰有余。
正面冲进去,等于送死。绕过去?两侧山脊外侧都是断崖,马过不去。
几个队正都在沉吟。一个丰富经历的老队正开口说道:“这地形没法打,除非绕过去再兜回来,但那要多走两天的路,就追不上突厥主力了。”
尉迟恭听后没说话,他在看地上那个潦草的地形图,火光映在他脸上,暗暗的。
“你怎么看?”
他问的是一直未出声的陈望,几个老队正也都转过头看向陈望,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掂量。
这人跟着前锋队跑了几天,看着年轻,想来也没什么好主意,尉迟将军怎么忽然问他?
陈望蹲下身,随手拿起根树枝在图上圈了两个位置。
他在后世看过地形分析的资料,虽然只是书本知识,但原理都是通的。
青石口这种地形,伏兵一定是蹲在山脊线往下三五丈的位置,这个高度弓手射起来最舒服,既能看清谷底又不会暴露在光秃秃的山脊上。他们的注意力只会盯着唐军最可能出现的方向——谷口。
“正面必须打,而且要打的像。尉迟将军率主力在谷口佯攻,把声势造足,让所有伏兵的注意力都放在正面,但决胜不在此。
北坡比南坡陡,马确实过不去,但人却能过去。只要一小队人翻过北坡山脊,摸到伏兵背后,在他们放箭之前把阵脚打乱,正面的压力就解了。”
一个老队正听后皱眉:“北坡我走过,全是碎石,尤其是天黑路滑时,稍一脚踩空人就没了。”
“正是如此。所以伏兵绝不会在背后设防,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没人能从那面摸上去。”
陈望说完后,安静了片刻。
尉迟恭用树枝拨了拨篝火,柴火噼啪响了两声。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望。
“既如此,绕后的队伍交由你来带,正面我带。”
少年有些受宠若惊,本以为要自己提议由他带领,因为看这几个队正的怂样就怕把完好的计划搞毁,届时自己还会被扣上一顶“出谋害队友”的帽子。
他没想到尉迟恭会直接把这一任务交给一个新人,于是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夜色沉了下去。陈望蹲在篝火边最后检查一遍自己的装备。
短匕别在腰间,绑腿重新勒得更紧,就连靴底的泥都抠干净了。他不确定那坡有多滑,但脚底少带二两泥,踩上去也多一分稳当。
老队正领着三十个兵过来了。
这些人都是尉迟恭麾下的老卒,个个脸上写满风霜,站成一排看着陈望。
陈望觉得人数有些少,但尉迟恭却说道:“不用多带人,三十个能摸上去就够了。摸不上去,带三百个也没用。”
这是尉迟恭的逻辑——精兵突袭,重于隐蔽和速度,不在人多。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拖慢速度。
陈望没有反驳,他知道尉迟恭说的是对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道。
“北坡不好走,我走最前面。”
这时,一声马叫声传了过来。陈望把他的战马拉到一边,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说道:“这回你不用跟着,在这等我吧。”
将马缰绳递给旁边的马夫后,他转过身,对着三十个老卒挥了下手。
“走了。”
火把熄了一半,队伍在夜色里拉成一列影子,朝北坡方向摸去。
尉迟恭站在营地边上,目送他们消失在黑暗里。
“可别死在那个小小的坡上了,只是怕秦王怪罪。”他对着篝火说,没人回应。火光照在他黑黑的脸上。
尉迟恭已经开始认可陈望,因此这个任务交给他,要是成了便为日后加官进爵添了一功。